十一月廿九,午后。
车来了。
车上插着一面小牌,牌上一个“裴”字。赶车的是府里的老孙。他跳下来,把脚踏放好,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瘦了。”
“路上不好走。”
“是不好走。”老孙说,“雪压塌了两间草房。官道清了三日才清出来。”
胡敬之从屋里出来。他手里提着一只小包袱,包袱不大,提着的时候手往下坠。他上车的时候扶了一下车辕,手在木头上按了一下。
车帘落下来。
车走了。出了仓界,土路两边是白的地。雪没有化,化了一半又冻上,表面结了一层壳,车轮压上去,壳碎了。她坐在车左边,他坐在车右边。车晃,两个人的膝盖有时候会碰到,碰到了就各自让开一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开口。
“先生。”
她把鞋脱了。不是全脱,是把左脚从鞋里抽出来,伸手进夹层。她取出四张纸。一张一张,摆在车板上。车板是木头的,有缝,纸摆在缝上会翘。她用手指把每一张的四个角都按平。
四张纸,边角都磨毛了,像四片旧叶子。胡敬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闭上眼。
“先生。”她说,“奴婢一样一样说。您听着。”
他没有睁眼。
“庚子年九月廿二,拾柒箱,是您寄到城西外库的。”
车晃了一下。
“是。”他说。
“寄存簿上写的是‘胡’。”
“是。”
“十月初四,总册上我父亲的名字,是您划的?”
“不是我。”
“谁。”
“宪谕。”
“宪谕上有印吗。”
胡敬之睁开眼。
“有。”
“什么印。”
“户部的印。”
她没有说话。车外有鸟叫,叫了两声就没了。
“三十七万石。”她说,“谁平的账。”
胡敬之不答。车走了很长一段。
“先生。”
“七万石。”他说。
“什么。”
“七万石,是我平的。”
她把手放在车板上。
“另外三十万。”
胡敬之把脸转向车窗。车帘是蓝布的,被风掀起一角,光在他脸上扫过。他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灰。
“我只签了一半。”他说。
“哪一半。”
“有米的那一半。”
她没有动。
“分册一个月一本。”胡敬之说,“一本里,一廒一页。哪一舱,第几袋,进了多少,出了多少,都写。签收的人,要在那一页上画押。”
“……”
“七万石,有分册。”他说,“一袋一袋,都在册上。册上有我的押。”
“三十万石,没有分册。”他说,“一袋也没有。”
车窗外的白地一直退。
“三十万石在哪儿。”她问。
“在总册上。”
“总册上怎么写。”
“一行字。”胡敬之说,“收米三十七万石。”
“一行字,一个名字。”
她低下头。
“那个名字是我父亲的。”
“是。”
“他没有见过那三十万石。”
“他见过。”胡敬之说。
她抬起头。
“他核了七个月。”胡敬之说,“二月到九月。他把三年的数算出来,写成一张纸。七万三千石。”
“他算的是有米的那七万。”胡敬之说,“可他核的是全账。全账三十七万。他核到九月,核出三十万石没有米。”
“他拿那张纸去见了人。”
“见了谁。”
“不知道。”胡敬之说,“他从这仓门出去,我送他到门口。他走的时候,把那本私簿给了我。”
“他说,这个你留着。要是我回不来,将来有人问,你就拿出来。”
“他没回来。”
车晃了一下,晃得厉害,她的肩膀撞在车壁上。
“先生。”她说,“七年前,您在船上清舱,点到第三舱。”
胡敬之的手动了一下。
“第七袋。”她说,“您按下去,按出一个坑。”
“您写了‘好’。”
胡敬之没有说话。
“为什么写‘好’。”她问。
“因为不写‘好’,这一舱的米就不能入账。”
“不能入账,就要重收。”
“重收就要开舱。”他说,“一开舱,就要点数。一点数,前头三个月的账都要翻出来。”
“翻出来,三十万石的事就兜不住了。”
她看着他。
“兜不住,会怎么样。”
“会死人。”胡敬之说,“死很多人。仓里三十七个仓丁,仓外几百个脚夫,还有……还有。”
他没有说完。
“还有我父亲。”
“是。”
“所以您写了‘好’。”她说,“您用一个‘好’字,换三个月的安静。”
“是。”
“三个月后,他死了。”
胡敬之闭上眼。
“是。”
车走得很慢。路不好,车轮有时候陷进雪壳里,老孙要下来推。
“先生。”她说,“您那三个月,睡得着吗。”
胡敬之没有答。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我那只手,就是那时候抖的。”他说,“抖了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不抖了。不抖了,就再也写不好字了。”
她把四张纸收起来。一张一张,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折到第四张的时候,她停了。
“先生。”她说,“还有一张。”
“这一张,不是奴婢的字。”
她把影账拆下来的那一页取出来,展开,递过去。胡敬之接过来。他看了很久。久到车过了两个村口。
“这不是府里的字。”他说。
“奴婢知道。”
“也不是仓里的。”
“奴婢知道。”
“那你问什么。”
“奴婢想问,这一页是什么。”
胡敬之把纸还给她。
“这一页不是账。”他说。
“是什么。”
“是契。”
她看着他。
“上了契的东西,是别人的。”胡敬之说,“账记的是东西,契记的是人。”
她把那一页折好,塞回鞋底。
“先生。”她说,“那奴婢该问谁。”
胡敬之没有答。车慢下来了。车外有人说话,是老孙在跟门房打招呼。车停了。胡敬之掀开车帘,先下去。
他站在车边,没有回头。
“另外那一半,”他说,“你得去问相爷。”
车帘落下来。她坐在车里,没有动。府门开着。两个门房站在门里,看着她。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问相爷,不是走进去问一句话。相爷不见奴婢。相爷见的是主母、是员外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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