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因缘
待人走远,御影自暗处现身:“主子,已办妥了。”
谢清源伤重依旧倚在床上,闻言施以潋滟一眼:“嗯,我已知了。你做得很好。”
当初盘下这间屋子便是预留后路,不想真有派上用场的这天。
既承“御影”之名,其下自然有一众影卫。昔年太子自知无力回天,这支死侍直至最后也没有调动,反而遣散他们,重归常人。谢清源本也不知其存在,直到之国,摆脱京中诸多耳目束缚,才得见这支最后的影卫。
十数年过去,余者不过几十,然皆怀忠勇之气,更未荒疏武艺。
古有云,士为知己者死。
知他们的人业已作古,全靠着这腔孤勇至今。
不是不感动的,那时他初来南越,一路凶险自不必论,面对一众地方,政令难行,无人可用,唯有这支影卫,行山涉水,随他千里南下。但他自知将死,更无半点锐气,是以,多用作自保,愧怍他们蛰伏。
“窦益狡诈,之后部署,仍需你们费心了。”
御影伏跪听令,又呈递外用疮药。
谢清源接过那只青白瓷瓶,并不急着打开:“伤而不愈,这样的毒,你可曾听闻?”
御影答:“属下见识粗陋,闻所未闻。”
他两指来回捻着瓶口,忽的一笑:“西有亡女,入水而复生,新旧伤痕顷刻而愈,不知为何,我想起莲教圣女的这个故事。”
大约二十年前,兴于敦煌郡龙勒县境内。圣女自号“佛莲”转世,历劫净世。凡有不敬者,以莲梗挞之。刺入神骨,直至悔悟,伤可得愈。
“我承父业,罪孽深重,却不思悔,一任逃避。此番是,灵莲渡我啊。”
他的玩笑二人皆不敢接。
“窦益……留不得了。”
“下去吧,再盯着些。”
御影知意,领命而去,燕归见他把玩着那个瓷瓶,生怕不小心掉到地上,不由焦急:“殿下现在可要上药?”
谢清源含笑:“需等医者验过,我怎好自行用药?”
燕归瞠目结舌。
“自死中脱生,再看周遭此世,真如重生。”
他交予燕归收好,意有所指:“兴许……那位复生的圣女,亦有我这般因缘呢。”
*
薛苒此刻却是忧心忡忡:“你这样跟我走在外面没问题吗?是要抓你们啊,只不过还没光明正大贴上告示……你的相貌,窦府的人都知道吧?”
砚舟:“小姐放心,他们并不敢宣之以明。”
她皱眉,不知他哪来的底气,但见他言之凿凿,便也暂不多想:“灿灿……你有线索吗?”
“欲寻黄小姐,我以为,可往南。”
薛苒未想他有如此准确方向的揣测,不由发问:“为何?”
“我们离去时,门口正有冰车行停,于东西富贵两处民区送过,最后因污弃置的残冰才到城南普通民区流转。黄小姐若是藏身被浸湿的稻草中,是为上选。因她必定在我们之后逃脱,时间短促,更因时辰尚早,路无旁人,很难再有旁的脱困方式。”
许砚舟为这个借口绞尽脑汁。
为何如此?很简单,主子昨夜脱险,影卫自有余暇为之留意那个圆脸姑娘的去向。
更简单的就是御影去杀人路上见到了。
画靶射箭罢了。
苏合既说更夫那没有旁的线索,薛苒便依言:“那就去城南。”
下下策是把鹤城盘个底朝天,从哪里开始的问题罢了。
而此时,苏合却是心事重重。
薛苒拿胳膊肘肘:“怎么了?一声不吭的。”
苏合摇摇头:“没什么……我就是,还在想那个尸体。”
薛苒攥紧了手帕:“不是说…是男尸?应该和灿灿…没关系吧。”
但城内有贼人行凶,恐黄灿撞到被灭口,她又多几分考虑:“我们分开找吧,二人城西二人城南。”
“不要紧的,你和小六去,有人拦就喊他是窃铃贼。”
“光天化日,总不会……不行不行,你们到市上雇几个人壮胆,要身家清白的,贵点也无所谓。”
“那小姐……”
薛苒掰了掰手指活动筋骨:“几人我并不惧,人若多,跑就是了。”
如此兵分两路,薛苒同砚舟往南,途径中间圩市时,却遭了个小乞儿扒窃。
薛苒:“……”
她拔步就追,然而今日开市,人来人往,她正逆着人潮,被人推拒几下,只一错眼,那乞儿的身影就不见了。
她心下微恼,检查回顾了一下被偷走的东西,分别前大半都给了苏合,应无贵重之物,回过神,砚舟正在艰难地向她的方向蠕动。
“薛小姐……我、我在远处站定看清了他的去处,不若我帮你……”他气喘吁吁。
薛苒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算了,不是时候,全当做布施罢了。还是尽快往城南去为好。”
城南尚有各族杂居,时不时又有大小摩擦。各族相斗在南越都是常事。
遥遥见民居,正欲上前,砚舟却指向另一头,不若先去那荒庙看看。
“也可。”
前朝崇佛,四处僧庙可说是到了冗余的地步。先历战乱,先帝裁撤又多打压,被毁弃的僧庙早已数不胜数。几十余年,成了那些无家可归的乞儿混混之流的安置处。百余年前庇佑多少王孙贵族、乡绅士族的神庙,现下也如堂前旧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了。
未想着庙前有个少年,拦住二人去路。
“这破地方,可不是贵人该来的。”那少年年纪小,声音还带些稚嫩,不大合身的短褐泛出浆洗不知多少次的白。
薛苒不管他话里讥讽,柔声道:“小兄弟,你可有见过一个圆脸姑娘?个子矮我一头,眉间这里有颗红痣。”
边说着,她指了指自己额间,点了点位置。
“没有。”他想也不想,即刻答道。
见他不耐烦说话,薛苒正欲以银子行方便,忽地想起来,自己随身携带的些许银两,刚刚都被那乞儿薅走了。一时心下羞窘,好在砚舟取出几锭银子为她解围:“再好好想想。”
这一回,这少年作沉思状,却仍是给出不变的回答。
薛苒本欲离去,然而似有感应,对着那庙里忽地扬声喊道:“灿灿,你在里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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