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知香院的门还没全开,门外已经站了半条街的人。
前几日看花的空档,时序试用桌已移到另腾出的小间,长纸、月令和题纸一并搬过去;性格木板仍留原屋。念儿今晨又在第一间嗅香屋备好三只陶盏,仍照檀香、安息香、佛手柑原清单更换试香纸。
最前头是卖饼的婆婆,手里提着一篮热饼;她身后是隔壁染坊的伙计,肩上搭着一条还没染完的布;再后头有两个孩子,一个抱着空竹,一个抱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木勺。
念儿看着门外那一排脑袋,手里的名册慢慢垂下来。
“姐姐,”她说,“他们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你看他们都站在咱们门口,应该没有走错。”
“可是我没有请这么多人。”
她看向院门外。人群里有人踮脚,有人伸长脖子,还有人正在问卖饼婆婆,知香院今日是不是卖新饼。
“你们不是来看后院的花吗?”她问。
卖饼婆婆立刻说:“是呀。我昨儿听人说,你们屋里有花,屋外也有花,还有香气能让人看懂自己。我怕自己看不懂,就先带了饼,免得白跑一趟还饿着。”
“我们不卖饼。”念儿说。
婆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篮子:“那我这一篮,岂不是来错了地方?”
“饼没有走错,”翠微面无表情地说,“只是人还没进来。”
婆婆点点头,觉得有理,转身把篮子交给身后的伙计。
伙计抱着饼,站在队伍里,一脸像是突然多了一份差事。
她侧过头,在心里问小馥:“街坊怎么知道今天能来?”
“主人,本宝只听到现在院外有人转述,说昨日在井边听见后院花香和新房间。”小馥说,“是不是照原话传的、一路怎么传来,本宝都无法确认。”
“你只听见他们转述井边的话?”
“是。方才还听见一名孩子提到,进去能看见自己;本宝不能因此知道他原先是怎么听来的。”
她看向那两个孩子。
抱木勺的孩子立刻把勺子藏到身后。
“那个说能看见自己的,是你吗?”她问。
孩子抬头看她,眼睛很亮:“我只说里面有镜子。”
“里面没有镜子。”
“那我说错了。”
“你怎么会以为有镜子?”
他想了一下:“看见自己,总要有镜子吧?”
旁边那个抱空竹的孩子说:“也可能是水盆。”
“你们两个先不要替知香院添新设施。”念儿说。
她把名册重新拿好,努力摆出掌院的样子。名册上只写了几个学徒的名字,眼下却像是要记下整条街。念儿看了一眼人群,笔尖停在纸上,迟迟不知道第一个该写谁。
“姐姐,若我不记姓名,等会儿人多了怎么知道谁来过?”
“可以先记人数。”
“可是我怕数错。”
“那就请他们自己数。”
念儿望着她,似乎在想这是不是一个正经办法。
卖饼婆婆举起手:“我可以数。我每天数饼,数人也一样。”
她身后的染坊伙计低声说:“婆婆,您刚才已经把一篮饼交给我了。”
“饼是饼,人是人,不能混着数。”婆婆说。
念儿在名册上写下“街坊若干”,停了一下,又补上“尚未核实”。
翠微看了一眼:“很妥当。”
念儿的肩膀立刻松了一点。
她让大家分批进院。不是怕人挤坏花盆,是怕一群人同时闻,最后只记得谁踩了谁的脚。
“每一间屋子慢慢看,”她说,“不必急着挑,也不必急着说出一个大家都同意的答案。你们闻到什么,看到什么,就说自己的。”
“若我闻到的是饼呢?”卖饼婆婆问。
“那也可以说。”
婆婆回头看了看伙计提着的篮子:“我方才又从里头送出去两个。现在闻到的,大概是染坊伙计的袖子。”
染坊伙计抬起袖口闻了一下。
“我今日没有碰染料。”
“那就是你自己的袖子。”婆婆说,“人要认得自己的东西。”
伙计点头,把袖子放下来,不再检查。
第一批进来的是几位街坊和孩子。念儿在前面带路,阿乙和小栗守着前堂桌子。昨晚赵馥灵已将石桌那套四张收回原袋,今晨在这里排开,没有临时添牌。
抱空竹的孩子站在桌边,两只手都不肯离开空竹。
“我能挑一张吗?”他问。
“能。”她说。
“挑完是不是能知道,我今天回家会不会挨骂?”
“不能。”
他把空竹藏得更紧了一点:“那卡片不太会做事。”
“卡片本来就不替人做事。”她说,“它只给你几个固定的图样。你自己挑一张,再说你看见什么,觉得它和你有没有关系。”
她把几张卡片推到他面前。
四张仍是门口站一人、两人隔桌相坐、小脚步、手放下一件小物。孩子盯着看了一会儿,挑了画着门口的那张。
“你看见什么?”她问。
他把卡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一个人要出去。”他说。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竹:“可能是我。我想去街上玩,又怕回家晚了挨骂。”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他把卡片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回答。
旁边的小栗探头看了一眼:“这个图上没有画空竹。”
“它也没画你。”孩子说。
小栗立刻把头缩回去:“说得对。我只是经过。”
孩子想了一会儿,说:“我今天先在院子里看花,等我娘来了,再问她能不能去街上。”
“好。”她说,“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我选先看花。”
他把空竹放到桌角,走了两步,又回来拿走。
“我只是让它也看花。”他说。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空竹没有眼睛。”
“你不要连孩子的空竹也管。”
“本宝没有管。本宝只是补充。”
后院那几盆花还在石边,叶子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昨日下午记下的纸还搁在案上,旁边压着几颗小石子,免得被风掀走。
人群走到院后时,说话声渐渐低了。
有人蹲下看叶子,有人站在石边,隔着一段距离闻。染坊伙计闭着眼睛,像是在认真分辨什么,结果他身后的婆婆也闭上眼睛,两个人都没有看路,差一点撞在一起。
翠微伸手,一边一个,平平稳稳把两人往两旁扶开。
“看花不必闭眼。”她说。
伙计睁开眼:“我以为这样比较能闻见。”
“您若撞上石头,会先闻见额头的味道。”翠微说。
婆婆点头:“她说得有理。”
伙计摸摸额头,退到离石头远一些的地方。
她站在花盆旁,先感到喉咙里微微一紧,像清早出门时吞进一口凉风;接着肩膀慢慢松了下来。那股气息带着一点湿土的清淡,像雨后把门打开,屋檐下晾着的衣裳还没全干,衣角有风,也有泥土的气息。再往里,才有花瓣本身薄薄的甜。
她辨出,仍是这三盆香雪球的甜气,不是东墙那株栀子。
她没有先说花名,只问他们各自闻到了什么。
婆婆说像一碗刚揭开盖子的白粥,热气里有一点甜。
染坊伙计说像新洗过的布,没有染色,只有水气。
阿乙说像土。
小栗说像晒过的被褥。
念儿先问能否留下这些形容,几人答应后,才把各人的话一一写下来,没有把它们改成同一个答案。
“婆婆闻到的是粥,”念儿说,“伙计闻到的是布,阿乙闻到土,小栗闻到被褥。都记下来了。”
“那到底是哪一种?”有人问。
“都是他们闻到的。”念儿说。
“可大家闻的是同一盆花呀。”
“同一盆花,不会让每个人的鼻子都长成一样。”念儿说完,自己也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不错,握笔的手稳了些。
婆婆凑近纸看了一眼:“你把我写成粥了?”
念儿立刻抬头:“不是写您,是写您闻到像粥。”
“那就好。”婆婆说,“我还没熟到能端上桌。”
孩子们又笑起来。
有人问,花为什么放在外头比较香。
她没有替花回答喜不喜欢,也没有说哪里一定比较好。她们能做的,只是把今天的光、风、土,还有每个人闻到的气味记下来,再过几日照样看一看。眼前能记的和心里猜的,不是同一件事。
街坊们听得很仔细,听到后来,有人开始问起自己。
众人又回到前堂的四张图牌桌旁,后院仍有人留着记花。
一位穿灰衣的妇人站在桌边,望着卡片,手指在衣角上捻了两下。
“我挑了这张,”她说,“上面两个人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我想到家里有些话,总想先问清楚,可一开口又怕说得不好。”
她没有替她说那是什么话,也没有猜她要去问谁。
“你看到的就是两个人和一张桌子。”她说,“接下来想怎么做,由你自己决定。若你只想先把话写下来,也可以。”
她低头看着卡片,没有立刻把它收走。
“我回去先把要问的写下来。”她说,“写完再看,要不要拿去问。”
“那是你选的下一步。”
她点了点头,将卡片放回原处。
一个年轻人等她走开,立刻凑过来。他先闻了几种香材,又盯着桌上的卡片看了半天。
“我若把生辰告诉你,能不能知道我适合做什么?”他问。
“生辰能依历法排出日期,也能照节气看那时候在一年之中哪个位置。”她说,“它不会替你决定做什么。”
“那若加上我的性格呢?”
“性格也不是一个盒子,不能把你塞进去,盖上盖子就算完了。你可以说自己做事喜欢先看清楚,或是喜欢先动手。这些是你描述自己的面向,不是别人替你判定的一辈子。”
“那我闻香呢?”
“你闻到什么,先说你闻到什么。不要为了让别人听懂,硬把自己的感觉改成别人的。”
他想了一会儿:“我闻到像家里灶边的木头。”
“是哪一种木头?”旁边的孩子问。
年轻人摇头:“不知道。就是有一点暖。”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此描述具体但无法依现有闻觉数据对应单一气味。”
“那就不必对应。”她在心里回她。
“本宝只是提醒。”
“你提醒得很好,现在请安静。”
年轻人看她停了一会儿,便问:“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怎么记。”她说。
他点点头,似乎觉得这是很合理的回答。
接着,他看向桌边的历纸。念儿把日子、节气和天气都记在旁边,没有多添一句好或坏。
“日期排出来,能看出什么?”他问。
“能看出事情发生的先后,能让我们知道这盆花是在什么时候搬到后院,也能跟其他日子的记录放在一起比。”她说,“排出先后,不等于替将来下判断。”
“那我若告诉你哪一日出生,你也不会说我将来会做什么?”
“不会。”
他像是有些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
“那我还是回去想一想。”
“好。”
婆婆在后头插了一句:“想事情不收钱,问事情也不收钱,这院子做生意真不容易。”
念儿正端着纸笔走过来,闻言停住脚步:“婆婆,我们今日本来就没有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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