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如死一般沉寂的安静。
窗外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夹杂着偶尔疾驰的汽车引擎声。车内,只有导航的机械女声,隔一会儿便打破一次沉默:“前方五百米,请保持直行。”
两人分坐两侧,倒像是处于不同的气压带。
驾驶座上的气压平稳,邢晟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身体微微后仰,姿势闲适,专注着路况。
而另一侧,气压明显低于这一段。
许绫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压着裙摆正襟危坐。她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不像去约会,倒像是去开会。
毕竟就在十分钟前,刚上车那会儿,她差点破了功。
汽车发动的轰鸣声响起,邢晟侧过身,结实的手臂自然横过她身前,要去拉她那一侧的安全带。
随着距离拉近,一股意外的气息猝不及防地钻入鼻腔。
许绫的心猛地漏掉半拍,拉安全带的手也停住。
不是那股熟悉的、极具侵略性的木质香。
而是一股皂角味,清冽、干净。
细细闻着,那原本属于他底色的冷感木香虽然还在,但今天却被这股更纯粹且干净的皂角香味所覆盖。
不同的气味会搅乱人的记忆,使其产生短暂的错觉。
这是大学时期,只属于她的邢学长身上惯有的香味。
一瞬间,许绫竟真的有些恍惚,原本要去挡的手也慢了半拍。
直到对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衣袖,她才猛地回过神。
许绫眼疾手快地一把抓过锁扣,赶在他之前——
“咔哒”
金属入槽的声音清脆利落。
“我有手。”
许绫绷直身体,紧贴着椅背,语气生硬地划清界限,
“不用麻烦邢总。”
邢晟的手停在半空。
被拒绝后,他的脸上也没流露出半分的不悦,嘴角依然挂着弧度。
他收回手,只是轻声附和了一句“好”。
这语气过于顺从,许绫这头小刺猬刚竖起来的刺倒是哗啦啦掉了一地。她只能讪讪闭了嘴,重新摆上那副冷淡架子。
“前方路口红灯,请停车等候。”
导航的声音再次响起。
车速缓缓降下来,稳稳在停止线前停住。
百无聊赖中,许绫抬眼往窗外望去。
路边的樟树叶虽然不会发黄,但老叶已然快要落地,透过疏朗的树干,一栋有些年头的淡黄色建筑映入眼帘【健康养老公寓】。
看着那几个大字,许绫的思绪再次被拉远。
好久没来这边了。
前两天韩姨还在手机上和她念叨,说最近腰腿不太舒服。许绫在心里盘算着,等这周忙完,下周一定要抽空去看看韩姨。
“好久没来这边了。”
车内,低沉的男声感叹出了她的所思所想。
许绫转过头时,邢晟正看着窗外那栋养老公寓,目光平静如水,仿佛那句话只是无心的感慨。
心理活动与语言高度重合,让许绫的心中腾起一阵怪异的感觉。
她脱口而出:“你也来过?”
邢晟收回视线,落在她脸上,转而对其温和一笑:
“来过。”
停顿片刻,他突然又补了一句,“你不记得很正常。”
许绫心里泛起嘀咕。
虽然两人同在青协,参加过不少志愿活动,但并没有一起在养老院工作过的经历。
为了掩饰掉这点莫名的在意,许绫嘴比心快:“抱歉,关于你的事,我记性一向不太好。”
话音落下,绿灯亮起。
邢晟松开刹车,车身平稳划入车道,他的声音也隐匿在四周纷纷响起的引擎轰鸣声中:
“没关系。”
“我记得就行。”
·
车速缓缓降下。
许绫瞥了眼屏幕上的终点【老码头生态停车场】。
“到了。”
邢晟很快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向她,
“接下来有什么指示,许老板?”
许绫没有急着下车。
她转过身,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补充一条。”
“今天的路线、停留点、甚至在哪拍照,都得听我的。我说走就走、换地方。”
听着这霸王条款,邢晟倒是想都没想就点头应了声“好”。
然而,这股掌控全场的嚣张气焰,在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却又差点被吹灭。
邢晟刚绅士地帮她拉开车门,江边特有的凌冽寒风就顺着缝隙挤了进来。许绫刚伸出的脚,就不由得往里缩了去。
好冷。
星城冬季湿冷瞬间穿透薄薄的真丝面料。
瑟瑟的冷风吹得许绫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北极。
这裙子美是美,但在这种天气里就是个摆设。
她僵在车门口,还没给自己鼓完劲,面前的光线忽而暗了一些。
邢晟看穿了她的小动作,却没有出声拆穿。
他不动声色地往左跨了一步,高大的身形正好挡在出风口,替她截断了最刺骨的那股穿堂风。
“走吧。”
他低声道。
风吹得有点大,行过桥梁来到景区门口前,这股寒风才稍稍被树林挡走。
入口处距离最有名的景点打卡处还有一截不小的距离。
邢晟看了眼身旁人被冻得微红的鼻尖,脚步一转,自然而然地就要往旁边的小火车售票点走。
“谁说要坐车了?”
许绫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邢晟的脚步停住。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了自己衣袖上,那里,一只纤细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料。
许绫昂起脸,即使被风吹得泛红,也要继续维持着挑刺的姿态,故意旧事重提:
“你以前不是挺会说‘不管路多长,都要陪我走到底’。”
她轻哼一声,用挑衅语气道:“怎么,现在年纪大了,走不动了?”
一份隐秘的愉悦在邢晟的眼里一闪而过,这份情绪来得太快,像是提前就知晓了这句台词。
他随意一笑,顺从得彻底:
“都听你的。”
不用许绫开口,邢晟便稍稍俯下身子,摆出了个“请”的姿势,主动为对方让出一条道。
许绫松开衣袖,像只狩猎成功的小狮子一样骄傲地昂起头走过去,慢慢踏入了早就准备好的陷阱。
只可惜这“硬刚”的劲头,在走了两公里之后,就遭到了现实的毒打。
许绫那双新买的平底靴皮质硬得要命,每走一步,后脚跟便像碰上了硬砂纸,在最柔软处磨个不停。
万事俱备,但没算到今天刮的不是东风。
一步,两步,许绫的眉头始终紧皱,钻心的疼让她脸上的表情差点绷不住。
邢晟就在她不远处走着,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处的情况。
不行,不能让他看出来。
许绫咬着牙,目光急切地在路边搜寻,试图找个合适的理由停下来。
“等会,我买个那个。”
她指着路边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位,语气生硬,
“我自己付钱。”
两人走到摊位前。
邢晟刚要掏手机,许绫已经眼疾手快地从包里摸出一张蓝色纸币递了过去。
前者看到她的动作如此之快,不动声色地收了手机,视线却落在她的身上,没有离开。
就在老板找零的间隙,许绫忽而扫过柜台旁那一排金灿灿的浮雕纪念币。
她很早之前就见过。
这台机器有些年头了,漆都掉了不少。
被父母接到城里来住后,她曾扒拉着这种机器的玻璃柜不肯走,想要一枚刻着生肖的金币。
当时外婆要给她买,可母亲只是不耐烦地拽着她的胳膊把人拖走,嘴里念叨着:
“要这些破铜烂铁干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用,浪费钱。”
这份“想要却不敢要”的羞耻感,让她记了很多年。
以至于后来上大学时和邢晟来这里,当对方指着机器问她“要不要刻一个纪念”时,她明明心念有动,嘴上却复述着母亲当年的逻辑:
“不要,都是批发货,一点用都没有。”
那时候的她,太懂事,也太无趣了。
“妹子,找你的硬币。”
老板将硬币推倒她面前,打断了回忆。
许绫这才抬起头,像是刚回过神。
她将沉甸甸的钢镚揣进羊绒衫,接过了那朵巨大的粉蓝黄相间的棉花糖。
“走吧。”
她没再看那些纪念币一眼,转身走向江边的长椅。
终于坐下来了。
后脚跟的压力骤减,许绫暗暗松了口气。
熟悉的皂角香悄然萦绕鼻尖,邢晟自然地坐在了她的身旁。
许绫懒得去管,自顾自地撕下一小块棉花糖放进嘴里。
全是廉价的香精味,甜得发腻。
眉头下意识皱起,几乎是同一时间,身体的肌肉记忆快过了大脑。
就像当年把不喜欢吃的东西丢给他一样,她下意识将手中那朵巨大的棉花糖递到了身旁男人的嘴边。
“太甜了,给你——”
邢晟正偏头看她,见状没有丝毫惊讶。
他微微俯身,张开口,正准备就着她的手直接咬下。
然而,就在他的呼吸喷洒在她手背的那一瞬,许绫猛然惊醒。
她在干什么?
他们已经不是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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