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里聚没有买药的需求,在山林里采的药材需至城邑或风神庙才能找到买家换成钱,然后去寻找失散的亲人。
去疾与白蘅又将剩下的兔皮都给了农户,在农户家借住了三日,借住的三日期间,去疾每日早起晚归去山里捡柴打猎,去水边挑水,走的时候将农户家院子里垒起高高一堆柴,水缸也都挑满。
三日里白蘅也没闲着,从屋舍周围的竹林砍了一根竹子用火焰烧灼竹子使竹子弯曲,做了两张简陋的竹弓与石箭头竹竿的箭矢。
走的时候白蘅不解的问去疾。“汝给过她兔皮了,为何还要干那么多活?”
去疾将白蘅放到背椅上:“人在屋檐下,力所能及的活能多做些是一些,彼此相处起来也愉快,能心情愉快的渡过每一日为何要丧着脸渡过每一日?”
“她女儿昨日回来要接她去生活,汝打的水她俩走之前或许能用完,但汝捡的柴她们可用不完。”
“柴放数年都还能再用,等战事结束,她回来也能继续烧。”
去疾背上背椅。“蘅似乎很讨厌劳作,吾说不清是哪种讨厌,但感觉不是因为劳作会累所以不想做的那种讨厌。”
白蘅沉默良久才回答:“吾去年才做的庶人,在那之前是奴婢,奴婢每天要从天不亮干活干到深夜,童奴婢不比青壮奴婢,干不了太复杂与太长的活,但会走路了就可以干一些活,能干一点是一点。”
去疾道:“难怪吾感觉汝很讨厌表妹。”
虽然以前没发现,但这两天他闲暇时翻阅自己过去的记忆,留意到白蘅眼神中偶尔对小表妹流露出的恨意。
“不是讨厌,是恨,也不止白娥,吾恨白固与张缣生的每一个孩子。”
“为何?”
“白娥与吾同岁,白安白信比吾年长,吾在做家务,他们在玩,吾每次看到他们在玩吾就想杀他们一次,然吾打不过他们。”
去疾默然。
白蘅伸手拍了拍去疾。“怎么不说话?”
去疾神色纠结:“吾想说,来日汝若拥有更高的权力与地位可以让他们干活,汝在一边玩,但他们不是别人,是吾姨母的子女,吾又觉得吾不能说这话,不合适。”
去疾抓了抓脑袋。“好烦,为什么吾的认知与吾的本能是反的?”
白蘅哈哈笑。“去疾,汝很有意思。”
“所以汝来日若拥有更高的权力,能否只找姨父的麻烦?毕竟他才是汝干活,表兄表妹们玩的始作俑者。”
白蘅愕然:“他不是汝姨父吗?”
去疾答:“姨母与吾母是一个肚腹中生出,表兄与表妹是姨母腹中生出,吾是从吾母腹中生出,姨父既不是从大母腹中生出,也不是从吾母与姨母腹中生出,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想起来了,是亲疏有别。”
大汉的亲疏有别不是说说,是写在法律中,刻在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惯例里。
让今上将先帝的妻妾子女排个信任顺序,排第一位的是太后,因为太后哪怕废帝也不会杀亲生崽,排第二的一定是同产的鲁元,其次是废帝。
齐王造反后,最紧张最担心的一定是鲁元公主与废帝,太后与今上输了,别人不一定会死,他俩一定会死,谁让他们仨都是太后腹中生出来的。
据说鲁元公主都将自己全部的家产都捐了出来做军费。
亲疏有别不一定决定感情好不好,但一定会决定吾死的时候汝会不会一起死。
白蘅愣了下,须臾,笑道:“汝就那么相信吾未来会拥有超越白固的权力?”
去疾答:“汝非池中之物。”
且就算白蘅一直是布衣,这是什么很难的事吗?布衣之怒血溅五步,谁规定杀一个人必须通过权力?他若是白蘅,有权力能做得干净最好,没有权力,怎么着也得提一把刀将白固细细切成臊子,张缣可以宽容点,大卸八块。
白蘅露出笑容,戏谑道:“汝对吾还挺有信心。”
去疾笑道:“谁能想到昔日一介孤女能拜相?左相一介孤女能拜相,汝又为何不能出将拜将?”
“可汝不觉得抛下吾更省事吗?安全无后患,毕竟亲疏有别。”
“且不说一个受到压迫想要反抗的人有什么罪,吾如何下得去手伤害,只说无后患,汝不是姨父的第一个奴婢子,也不是最后一个,吾还能全杀了?就算吾中邪了,下得去手,第一个跳起来的也是姨父,奴婢与奴婢生的孩子都是他的财产,一个成年奴婢可以卖一万五千钱以上,这么大一笔钱,他会同吾拼了。”
一边聊一边走到院子里,农妇正在给院子里种的菜浇水,去疾上前告辞。
农妇挽留了两句,见俩人去意已决也不再说什么,从厨房拿了用树叶包的六包干粮交给去疾让俩人路上吃。
出了门,去疾对白蘅示意手里的干粮:“看,与人相处愉快,每天保持好心情,生活是不是越来越顺?”
白蘅没吭声。
去疾将干粮往后递给白蘅,让白蘅抱着,自己背着背椅向最近的亭走去。
大汉法律规定十里一亭,但放到地广人稀,十里之内能有一个里聚都是人口稠密的南方,十里一亭实在没必要,很多亭的距离经常二三十里,且二三十里是直线距离,遇到有山的地形,实际需要走的远不止二三十里。
去疾也不着急,走山路越急越累,手持白蘅做的竹弓,眼观四方,随时准备挽弓射箭。
翻过一道弯,正好见到一只麂在不远处吃草。
去疾迅速弯弓搭箭,箭矢嗖的飞出,弓弦啪在打在去疾的手上,打出一道深深的淤痕,箭矢亦歪歪扭扭,还没到麂面前便坠落在地,麂受惊逃走。
但麂也没跑掉,在去疾手臂吃痛时,背后一股扭力,他整个人拐了半个身子。
去疾顺势完全背对麂。
嗖!
另一支箭矢追上麂刺入麂的后腿,但石制箭头太粗制滥造,麂仍旧能跑。
紧接着一箭两箭三箭....
连中五箭后麂终于倒下。
白蘅解开身上的藤蔓单脚从背椅上跳下,抓起去疾的手看弓弦打出的淤痕。“汝射不中也就罢了,怎么还能伤到自己?”
去疾尴尬道:“第一次用弓,难免意外。”
白蘅讶然。“汝没学过弓?”
去疾唏嘘道:“吾从小生病,哪有精力学弓。”
白蘅:“....汝收拾麂,吾去寻些草药。”
去疾拦住白蘅:“汝脚不方便,还是吾自己去寻草药,吾去寻,回来也快。”
白蘅点头。“也好。”
山间小路虽然难走,但也是山中里聚与猎人经常走的路,道路两边的草丛林子里的草药早就被挖干净了,去疾跑得远了些才找到可以止血祛瘀的草药,揉碎后敷在手臂上,回去的路上顺手捡了一捆柴。
回来时白蘅已将麂捆在背椅上,去疾道:“麂放在背架上,汝坐哪?”
白蘅拿下背椅边上系着的竹竿。“吾已可自己走。”
去疾问:“但汝走不了太久,到时累了还得坐背架,背架上都是血,汝到时坐得下?”
白蘅看着背架上的沾上的血液,神色有一瞬僵硬。“吾能走。”
“不用,有别的法子。”
去疾爬上坡地的林子里,从麻栎的枝头摘下一把宽阔的树叶,随手折了一根长草捆扎,回到路上示意给白蘅看。
“等汝坐的时候用树叶擦一遍,再垫一层树叶,如此便不会沾到血。”
白蘅感慨道:“去疾是很温柔的人呢,也不知以前是怎样的。”
去疾不解:“什么以前怎样?咱俩不是四岁就认识了吗?”虽然不熟,但也不用这种仿佛才认识的语气说他吧?
白蘅愣了下,旋即笑答。“吾记性不好,忘了。不说这个了,既然汝没学过弓箭,吾教汝。”
“嗯嗯。”
去疾的学习能力很强,走到亭的时候,他已经能熟练弯弓搭箭,就是身体太差,拉弓拉不了两次就喘得不行,准头也不行。
“不行,吾的身体不听吾的指挥。”去疾痛苦脸。“它就像有自己的想法似的。”
白蘅道:“汝以前从小体弱多病,身体有点问题是难免的,以后健康起来就好了。”
去疾:“治了这么多年也只是让吾活着,不可能健康的。”
“汝比起刚醒来时状态好了一大截。”白蘅提醒,目光看向不远处往来行人稀稀拉拉的冷清亭驿,倏然蹙眉。
去疾不解。“怎么了?”
“太冷清了,官府使者往来经过亭,吃饭都是亭招待,往来商路虽然吃饭不免费,但人更多,需要的食物更多,且商旅手里往往有里聚需要的货物,亭周围治安也安全,所以亭所在往往会形成亭市,在约定俗成的亭市日,周围几十里的里聚都会来买东西,人会格外的多。”
去疾想起来了。“今日是亭市的日子,人太少了。”
“去看看。”
白蘅大步走向亭市。
一块烤熟又冷掉的麂肉换来了答案,还是战争的连锁反应。
战争需要士卒,需要为军队提供运输物资的免费劳力,士卒与服徭役的役人干活需要吃粮食。
征兵征徭役让氓庶家庭失去了全部的青壮男性劳动力,收入减少。
征粮让氓庶失去了本就不多的存粮。
如此背景下,商贾别说做生意赚钱,只是小亏而不是大亏都是祖坟冒烟。
白蘅的眉头蹙得很紧。
还没意识到危机的去疾好奇的问:“怎么了?”
白蘅道:“在山林中采的药不会有人买。”
“怎么会,那可都是能吊命的好药,谁能拒绝多活几天?”
白蘅答:“活一人的代价是牺牲全家的人,便如汝,汝体弱多病,汝父母为何只寻草泽医,在风神庙义诊时带汝去义诊,从不寻坐堂的医馆?明明医馆用药更好。”
去疾翻了翻自己的记忆,懂了,困扰道:“若无人买药,那咱俩吃什么?”
农户给他俩的干粮已经吃完了,路上的猎物也只剩一块肉,方才被白蘅拿去换消息了。
闻言白蘅也头疼,他俩人小力弱,能带的东西不多,采的草药都是好药,可以在医馆卖个好价钱那种,但如今这情况,没有几人会有治病需求。
不就生病嘛?
熬着呗,熬过了就没事了,熬不过去就是命。
白蘅思考须臾,最终看向商旅。
这个时候还能在这里坐生意,身上怎么也该有几个钱。
虽然大人与稚童之间力量差得很大,但人与人的博弈不止纯粹的暴力,还有陷阱。
白蘅正思索着,去疾倏然握住她的手,问她:“大汉事死如事生,是不是意味着,死者的墓室如生前所居,生前家中有金饼铜钱,死后墓室也会有?”
白蘅目光怪异的看着去疾。
去疾道:“虽然死者为大,但那是对死者的尊严面子,而生存这种事,反正死者不会再死,委屈一下死者也是应当的。”
见白蘅不说话,去疾问:“不可行吗?”
白蘅道:“平时不可行,如今可行。”
事死如事生,王公贵族不仅活着时要享尽荣华富贵,死后也要。
王公贵族都会为自己修建庞大的陵墓,死的时候带着数不尽的金银财帛、自己喜欢的狗马、自己生前用的华服食物用器包括服侍的姬妾与奴婢一起埋葬在地下王国,确保死了也能继续过生前的生活——当然,大汉没那么离谱,在人殉搞出邪灵,以及春秋战国数百年战争对人力的需求简直无止尽后,人殉也一直在改善,到如今,大汉的贵族陵墓里陪葬的人都是俑人,不再用活人,金银财帛华服美器狗马等陪葬品则大大增加。
非王公贵族的士庶大户虽然搞不起王公贵族的地下王国,但也会带着能带的财富下葬。
当然,这么个埋法很容易招来盗墓,因而汉律规定,盗发冢与杀人、伤人致残等同罪,轻则斩首弃市(曝尸街头),重则磔刑(割肉离骨断肢体最后割喉),配偶及子女没为奴婢,街坊邻里酌情连坐。
不过效果近乎于无,盗发冢都成大汉十大致富渠道之一了,还是前三。
为了防止死后不得安宁,贵族与大户或在陵墓中布置重重机关,或用权力安排多少户人家成为守陵人,世世代代为自己守陵。
因而,平时想盗墓很有难度,但如今,齐王爆兵三十万,为了保障这三十万人的后勤,除去贵族官宦家庭的儿子,齐国境内年满十七岁以上的成年男性都被征走了,正是盗墓的最佳天时与人和。
地利则有些困扰,俩人不是本地人,不熟悉本地地形,不知本地人喜欢将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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