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 权贵名录
周三下午,纪寻正在厨房帮周叔剥豌豆。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纪寻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搁着一只搪瓷盆,里头堆着碧绿的豌豆荚,他一粒一粒地往旁边的白瓷碗里剥,动作慢悠悠的,羊耳在阳光里微微垂着。
"小寻,晚上想吃啥?"周叔在灶台边切葱,刀起刀落利落得很。
"都行。"纪寻把一粒圆滚滚的豌豆丢进碗里,"先生回来吃吗?"
"说回来,但不知道几点。下午有个会——"周叔话说到一半,门铃响了。
是一串短促的、有节奏的三声。周叔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去看看。"他走出厨房,穿过走廊去玄关。纪寻手里剥豌豆的动作没停,但羊耳尖朝玄关的方向转了转——他听见铁门打开的声音、周叔客气的招呼声,然后是两道脚步声跨进玄关。
一个他认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轻盈从容,带着一点习惯性的拖尾,是林峯。另一个脚步更重一些,步幅大而稳,皮鞋底碾过玄关的地垫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碾响。两个人,其中一个生客。
纪寻把最后一粒豌豆丢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周叔领着人往楼上走,经过厨房门口时探头进来低声说了一句:"小寻,先生在书房见客,你先别上去。"
"好。"纪寻乖乖点头,羊耳晃了晃。
周叔走了。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林峯和那个生客跟在后面,一路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纪寻在厨房里只能听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但他不需要听清对话——他羊耳转动的角度已经在捕捉那两个脚步声的落脚频率和轻重,在心里绘制出了他们的移动路线。
到了二楼,三个人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纪寻从高脚凳上滑下来,走到厨房门口,侧身贴墙站着。羊耳贴着墙壁微微转向二楼的方向,但隔着一层楼板和厚厚的红木地板,窃听器传来的声音更清晰。他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只小小的蓝牙耳机——比黄豆大不了多少,是那枚窃听器的配套接收器。他把它塞进耳道,拇指按住耳机边缘压了一下,声音就传进来了。
"……这位就是赵庭赵议员,上次跟您提过的。"林峯的声音带着笑,客客气气的,"赵议员对我那个物流项目很感兴趣,正好今天有空,就一起过来拜访。"
"赵先生。"岑叙的声音,公式化地温和,"坐。"
椅子摩擦地面的轻响,然后是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纪寻在厨房里站着,身体靠墙,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起来像是闲着没事在发呆的乖孩子。但他的耳朵在耳机里把所有声音都收了进去。
赵庭的声音比林峯低沉一些,语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晰,像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保持一种从容的、有分量的语气。"岑总,物流园那块地的事,林总跟我聊过。我这边呢,也帮您看了几个政策上的口子——"他开始长篇大论地讲审批流程和政策优惠,措辞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在显示自己是个有分量的人。
岑叙偶尔应和一两声,态度礼貌但不热络。
林峯在旁边打圆场,三个人一来一回大约聊了二十来分钟。纪寻靠着厨房的墙壁听着,脚踝交叉,姿态放松,羊耳偶尔轻颤一下。他在等。赵庭果然来了,和窃听器里那个声音吻合。现在的问题是名册——它在这间屋子里,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内。
他需要进去。
他从墙边站直,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台面上周叔备好的茶具。一壶刚泡好的龙井,三只白瓷杯。他把茶壶和杯子放进托盘,端起来。羊耳微微垂着,露出一个赧然的、带着点"我是不是做错了"的表情,然后朝楼梯走去。
推开书房门的时候,他先露出了半张脸——琥珀色的眼睛怯怯地眨了眨,羊耳软软垂在肩侧,手里端着托盘,上面三杯茶冒着袅袅的热气。
"先生……"他的声音细细的,"我给您和客人泡了茶。"
岑叙坐在书桌后面,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门口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明显,但纪寻看到了。
"进来吧。"岑叙说。
纪寻推开门的动作很轻,托盘端得很稳。他低头走进书房,在暖色的射灯下站定。书房里坐着三个人:岑叙在书桌后面,林峯坐在右边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嘴角含笑地看着他。另一个男人坐在林峯对面的位置,五十来岁,面庞方正,鬓角微灰,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公文包搁在沙发扶手旁边。
赵庭。纪寻的目光从那张脸上滑过,停留时间不超过半秒,快得像是扫了一眼。
他走到茶几边上,弯腰把托盘搁在桌面上。羊耳从肩侧垂下来,绒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这杯是先生的。"他把第一杯茶放在书桌右前方,杯底与木质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嗒"。"这杯是林叔的——"第二杯放到林峯面前。
"这杯是——"他转向赵庭的方向,双手端起第三杯茶,羊耳因为轻微的紧张而抖了一下,"这杯给这位叔叔。"
赵庭看着他,目光在那张幼嫩的脸上停留了两三秒,随即露出一个客气的、长辈式的笑:"这是岑总家的小朋友?"
"对,我——"纪寻开口,声音软糯糯的。他端着茶朝赵庭走近一步,脚底下"恰好"绊到了茶几腿和沙发脚之间的一截线缆——可能是赵庭笔记本的电源线——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手里的茶杯歪了歪,好在没洒出来,但他重心猛地朝赵庭的方向倒了过去。
他的右手"本能"地往前一撑,手掌按在了赵庭身旁的沙发扶手上。左手护着茶碟,整个人以一个半跪的姿势稳住身形。羊耳竖了起来,眼睛睁大,露出一个受惊又窘迫的表情。
"对、对不起——"
"没事没事。"赵庭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公文包被他的手臂带了一下,敞开的拉链口子里露出一角东西——烫金书脊,深红色封皮,边缘贴着几张浅黄色的便签纸。名册。
纪寻的目光扫过去。那一眼没有停留,快得像是不小心瞥到窗外的飞鸟。但他看到了:封皮上的烫金字迹印着"年度合作·二十四号",书脊厚度大约两厘米,边角有反复翻折的折痕。他甚至还看到了其中一张便签纸上露出的半个字:"码"。灰色的笔迹,钢笔写就。
他站稳了,退后一步,把茶端端正正放到了赵庭面前的小几上,然后退回来,低头站好,羊耳垂着,耳朵尖微微泛红,像是因为自己的笨拙而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太毛手毛脚了……"
"不打紧。"赵庭摆了摆手,已经低头去看那杯茶了,公文包还歪在沙发扶手上,名册一角露在外面。他没注意到那个捧着托盘的小家伙刚才那一瞥的长度和落点。
纪寻退到门口,转身走出去,把书房门轻轻带上了。门板合拢的瞬间,他的唇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一闪即逝。
他沿着楼梯走回厨房,把托盘放回台面上,从兜里摸出耳机重新塞进耳道。书房里的谈话还在继续,赵庭的声音从窃听器里传来,已经换了话题,在和岑叙聊某个市政规划的细节。林峯偶尔插话,谈笑风生的调子。
纪寻靠着台面站了一会儿,把那本名册的样子在脑子里重新描了一遍。年度合作·二十四号,烫金封面,灰色钢笔字迹的便签,露出一个"码"字。赵庭的公文包是深棕色的,侧面有金属搭扣,拉链口的皮料已经磨得发亮,用了至少两年以上的包。
他记完了,伸手从盘子里捡了一颗周叔早上放在那里的羊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奶糖的甜味慢慢散开,他含了一会儿,咬碎了,腮帮子鼓动了一下。
二楼的书房门在大概半小时后重新打开了。纪寻坐在客厅里翻童话书,听见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林峯和赵庭的背影从走廊那头经过,周叔送他们到玄关,铁门开合,引擎声远去。
纪寻把书翻了一页,没有抬头。
晚饭时候,岑叙从楼上下来了。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周叔做的糖醋鱼和清炒时蔬。纪寻坐在对面,低头认真地往自己碗里夹鱼肉。桌面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
吃到一半,岑叙忽然说:"今天下午在书房里,你端茶进去的时候……"
纪寻抬起头,羊耳微微竖了起来,目光里带着一丝忐忑:"怎么了先生?我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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