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上海街748号,阿娟茶餐厅的铁闸门拉下一半,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1988年2月香港湿冷的晨雾中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周星星站在街对面,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尼龙运动包,很沉,里面是昨晚刚从银行取出的三十万现金——崭新的一千元面额港币,三百张,用橡皮筋捆成三沓。他站了十分钟,看着母亲在店里打扫卫生,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光线里缓慢移动,像一部老电影的慢镜头。

最后一批客人是在半小时前离开的,两个夜班出租车司机,吃了云吞面,喝了冻奶茶,留下四十块钱和桌上狼藉的碗筷。阿娟收好钱,开始收拾。她把碗筷叠进塑料盆,端到后厨,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然后她走回店面,开始拖地。拖把很旧,布条都磨秃了,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很快又被她自己的脚印踩乱。

周星星看着她拖地,看着她弯腰时后颈露出的那一片花白头发,看着那双因为常年泡水而红肿变形的手,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概是他七岁那年冬天,父亲刚走不久,茶餐厅的生意一落千丈。母亲也是这样,每天凌晨打扫完店面,然后坐在收银台后,看着账簿上越来越少的数字,直到天亮。有一天早上,他起床上学,看见母亲趴在账簿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眼角有泪痕。他轻轻走过去,想给母亲披件衣服,却看见账簿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阿华,我撑不住了。”

阿华是他父亲的名字。那行字后来被母亲用涂改液涂掉了,但他记得。记得那个冬天,记得母亲眼角的泪,记得那行“撑不住了”。

而现在,二十年过去了,母亲还在撑。只是这次,她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周星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半扇铁闸门。铁闸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突兀。阿娟抬起头,看见他,愣了愣,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阿星?这么早?不是说今天有广告要拍吗?”

“改期了。”周星星走进来,把运动包放在最近的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环顾四周——油腻的墙纸,吱呀作响的电风扇,缺了角的瓷砖,还有空气里那股混合了油烟、消毒水和陈年茶渍的味道。这是他童年的味道,是他离家多年后,每次午夜梦回都会闻到的味道。

“妈,”他转过身,看着母亲,“茶餐厅,我们不关了。”

阿娟的手停在拖把上。她看着儿子,看着那张在娱乐圈打磨得日益棱角分明、但此刻却显得异常柔软的脸,然后摇了摇头:

“阿星,妈昨天跟你说得很清楚了。这间铺子,妈做不动了。你赚钱不容易,妈不能……”

“妈,”周星星打断她,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这间茶餐厅,不是我一个人的童年,也是你的。是你和爸结婚那年开的,是你怀着我时天天在这里做云吞面的地方,是爸每次拍完戏回来,一定要吃一碗牛腩面的地方。我们不能让它关。关了,有些东西就真的回不来了。”

阿娟的眼泪涌上来。她低下头,看着儿子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暖,很稳,但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是上周拍广告时,被道具划伤的。

“阿星,妈知道你想孝顺。但妈真的累了。二十三年,妈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打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你爸走的那天,没休息过一天。妈今年五十八了,膝盖不好,腰也不好,医生说要静养。这间茶餐厅,妈真的做不动了。”

“那就不要你做。”周星星松开她的手,走到收银台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账簿,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累计欠款:十八万七千四百元”,“这十八万,我还。不止十八万,三十万,四十万,要多少我还多少。我们不关店,我们装修,重新开。请人来做,你做老板,指挥就行。妈,你守了这间店二十三年,该享福了。”

阿娟看着他,眼泪掉下来,砸在账簿上,晕开了那行红字。她抬起手,想擦眼泪,但手抖得厉害,擦不干净。

“阿星,你哪来这么多钱?你拍戏赚钱不容易,妈在电视上看到,你那些广告……妈看着心疼。你不能为了妈,把辛苦赚的钱都……”

“妈,”周星星笑了,那个笑很轻松,很自然,是他很久没有过的、发自内心的笑,“我拍一部电影,片酬三百万。一个广告,八十万。这三十万,只是我两个广告的钱。真的不多。妈,你儿子现在能赚钱了,能养你了。你就让我养一回,行吗?”

他走到运动包前,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三沓崭新的千元港币。钞票特有的油墨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混合着茶餐厅的陈年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既世俗又温暖的味道。

“这里是三十万。二十万还债,十万装修。我已经联系了装修公司,下个星期就动工。妈,你什么都不用管,就告诉我,你想把茶餐厅装成什么样。是要保留现在的样子,还是换个新风格?我都听你的。”

阿娟看着那包钱,看着儿子脸上那种近乎天真的期待,突然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她想起很多年前,丈夫还在的时候,有一次他们坐在这个位置上,丈夫喝醉了,拉着她的手说:“阿娟,等我有钱了,一定把这间铺子装修得漂漂亮亮,让你当老板娘,不用再自己煮面。”

现在,丈夫不在了,儿子却要兑现那个承诺。用他拍戏的钱,用他在镜头前装疯卖傻、在片场摔得满身是伤赚来的钱。

“阿星,”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你爸要是知道,你为了这间铺子……”

“爸会高兴的。”周星星走过去,抱住母亲。母亲的背很瘦,很薄,他能感觉到肩胛骨在颤抖。“妈,爸临走前,是不是跟你说,茶餐厅是我们的根,要守住?”

阿娟在他怀里点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那我们就守住。”周星星轻声说,“不光守住,还要让它变得更好。让爸在天上看着,高兴。妈,答应我,好吗?”

阿娟没说话,只是哭。哭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擦掉眼泪,露出一个虽然疲惫、但终于释然的笑容:

“好。妈答应你。但阿星,你也要答应妈一件事。”

“你说。”

“别太拼。钱赚不完,命只有一条。妈不要你大富大贵,只要你平平安安。那个圈子,太复杂,妈不放心。你答应妈,好好照顾自己,别让人欺负,别做危险的事。好吗?”

周星星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他看着母亲,看着那双因为流泪而红肿、但依然清亮的眼睛,然后重重地点头:

“我答应你,妈。我会好好的。”

阿娟笑了,拍拍他的手:“那妈就放心了。来,妈给你煮碗云吞面,最后一碗旧店的面。等装修好了,我们再吃新店的第一碗。”

她转身走进厨房。周星星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霞姐,是我。今天下午的广告,我拍。但有个条件——我要预支下个月片酬的五十万。对,现金,今天就要。行,我两点到片场。”

电话挂断。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林月,是我。广州那边怎么样?老陈转移了吗?好,你小心。苏文山那边有什么动静?嗯,继续盯着。我这边,茶餐厅的事解决了,我妈答应了。接下来一个月,我会按计划,配合苏文山演戏。你那边,抓紧时间。”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旺角的清晨,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开始摆摊,送报的少年骑着单车飞驰而过,第一批上班的人行色匆匆。这座城市从不沉睡,就像这场戏,永不落幕。

厨房里传来水沸的声音,然后是下面条、下云吞的响动。很快,云吞面的香味飘了出来——猪骨汤的浓香,云吞的鲜香,还有碱水面的独特气味。这是周星星闻了二十多年的味道,是他无论走到哪里、赚多少钱、演多少戏,都不会忘记的味道。

“面好了!”

阿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走出来,放在他面前。四个饱满的云吞浮在汤面上,旁边是几根翠绿的青菜,面条在清汤里根根分明。很朴素,但很诱人。

“快吃,趁热。”阿娟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周星星拿起筷子,夹起一个云吞,吹了吹,送进嘴里。云吞皮薄馅大,鲜虾和猪肉的比例刚刚好,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爆开,温暖,鲜美,是记忆中的味道。

“好吃。”他说,眼眶有点热。

“好吃就多吃点。”阿娟笑了,“等装修好了,妈教你做云吞。你爸当年最爱吃我做的云吞,说全香港找不到第二家。可惜,他没来得及教你。”

“妈,你会教我的,对吧?”

“教,当然教。”阿娟看着他,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担忧,“阿星,妈知道,你现在是明星了,是大人物了。但妈还是希望你记住——不管你在外面演什么角色,回到这里,你就是妈的儿子,是那个在九龙城寨长大、爱吃妈煮的云吞面的周星星。这个根,不能忘。”

“我忘不了,妈。”周星星又吃了一口面,汤汁溅到桌上,他随手用袖子擦了擦,动作自然得像从未离开过这里,“妈,等茶餐厅装修好了,我想在门口挂个牌子。”

“什么牌子?”

“就写——‘阿娟茶餐厅,始创于1965年,专营云吞面、牛腩面、丝袜奶茶’。下面再加一行小字:‘本店所有收益,百分之十捐给香港电影武行互助基金’。”

阿娟愣住了。她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武行互助基金?是帮你爸那种人?”

“嗯。”周星星点头,“爸当年走了,什么赔偿都没有。现在还有很多武行,受伤了没医药费,老了没退休金。我想做点事,帮帮他们。钱不多,但至少……是个心意。”

阿娟的眼泪又涌上来。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宝物:

“阿星,你爸要是知道,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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