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天刚亮。

海上还浮着一层薄雾,祠前的石地被夜露浸得发暗。天边刚透出一线淡白,几只早起的鸟已在树梢间挪动,翅尖擦过叶片,抖落的水珠落在石缝里,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她换上了那一身。

衣襟贴着身体,还带着清晨的凉意。她抬起手臂试了试,袖口利落地停在腕边,没有一丝多余的布料垂下来。

海青色的窄袖短襦,袖口收得很紧,抬手的时候不会扫到任何东西。下面是一条白麻长裙,素素的,没有一点花。头发全部绾上去,只用一支安息香木簪别着,是苏木的娘用岛上的老枝亲手削的。腕上一串树脂珠,十二颗,深深浅浅,是阿螺从晒香场一颗一颗挑出来,硬塞给她的。

珠子贴着腕骨,颗颗磨得圆润,颜色深浅不一。她手指一动,珠子便轻轻相碰,发出微小的声响,像有人把一粒粒日子串起来,硬要她戴着出门。

她鼻尖微微发暖,胸口那点绷紧也松了一线。腕上的树脂珠被指腹暖着,浮出极淡的甜润,像晒过的被褥里藏着一丝暖意。

翠微替她描眼尾。

翠微靠得很近,手腕稳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笔尖在她眼角停了一下,金粉细得看不出颗粒,映着晨光,才透出一点柔和的亮。

一笔淡金,很细,从眼角往外轻轻一挑,像清晨落在水面上的第一道光。

“今天不是您的试。”翠微说。

“我知道。”

翠微把笔在小碟边缘轻轻刮过,免得多余的金粉落到她脸上。

“所以只要一笔。”翠微收起笔,“多一笔,就抢了考官的光。”

“若真有人被眼尾那点金粉考倒,”她心里对小馥说,“那考官大约该回去重学一遍。”

“主人,”小馥在她心里回答,“依照目前局势,考官不太可能因为妆容失去判断力。”

翠微把笔收进布套,神色如常地替她整了整衣领。那副平静模样,仿佛方才替她描的不是眼尾,而是某个需要谨慎封存的公文印记。

* * *

香母祠前的空地,站满了人。

清晨的薄雾已散,空地边缘的草叶上还挂着水珠。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牵着年纪小的孙儿,还有人怕站得远看不清,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又被身旁的人扯住衣袖。

全岛的人都来了。老人坐在最前面的石头上,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后面,男人们赤着脚,站在最外圈,一排一排,从空地一直站到林子边。

人群里有股晨间的潮气,衣裳上的海风味和树叶的青气混在一处。孩子们不安分地踮脚张望,几个老人把手掌搭在膝上,目光越过人头,落在祠前的竹案上。

香母木的伤口外,还留着竹枝与麻布围成的小圈,免得有人碰触。枝头上,又冒出了一点一点新的绿,伤处却仍须慢慢养。

新叶薄薄的,还没长开,在亮起来的天光里透着嫩色。麻布有几处被风吹动,布角一下一下拍着外围竹枝,像有人正用手指轻轻敲门。

通过二试的七个人都来了。

阿螺,阿鱼,两个晒香场的姐妹,还有季安、季平与季顺。

几个人站成一列,衣着都收拾得干净整齐。两个姐妹肩挨着肩,手指互相攥着,阿鱼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仿佛上头藏着能替他答题的字。

季平和季顺,站在季安身后半步。

他们两人的站姿都很直,青布衣襟平整,却把彼此的手肘碰得很近。那半步的位置留得分毫不差,像是昨日已经悄悄量过。

念儿站在竹案旁边,穿着和那天一样的白麻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手边放着几只竹碗和一块白灰板,碗口整整齐齐地排着。念儿的指尖沿着案沿按了一遍,确认每只碗都稳稳当当,才站直身子。

阿螺第一个站上前。她昨晚大概没睡,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攥成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她脚下那双鞋沾着一点泥,鞋尖被她来回蹭得发白。她盯着空地中央,像是打算用目光先替自己占好位置。

念儿还没开口,她就深吸了一口气,扯开嗓子大喊:

“我第一!”

香母木上,一整树的鸟,哗一声,全部飞了起来。

几十只,黑的白的灰的,扑扑扑扑,在树顶盘了一圈,叫得一片乱,飞到海那边去了。

翅膀声从众人头顶扫过,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一只灰鸟从人群上方掠过,吓得前排一个孩子把脸埋进母亲怀里,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往外瞧。

空地上安静了一息。

阿檀拄着杖,抬头看了看空掉的树梢,又低头看了看阿螺。

“还没考。”他说。

“我先喊。”阿螺的脸红到耳朵,“喊了,就会是。”

她说完还抬手抹了一下鼻尖,手指攥得紧紧的,仿佛那个答案已经被她喊得牢牢粘在了空地上。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笑声像浪,一层一层,从前排滚到后排,连坐在石头上的老人都笑得直拍膝盖。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笑得肩膀发颤,孩子被她颠得一愣一愣,也跟着拍手,却不知道大家究竟在笑什么。旁边有人替阿螺把掉到地上的发带捡起来,阿螺接过去,红着脸塞进袖袋,仍挺着胸口站在原地。

顾泽站在赵馥灵身后,小声说:“首席当年考试前,也想这样喊。”

“你喊了吗?”

“没有。”顾泽说,“首席怕把考官喊吐。”

顾泽把声音压得很低,说完还看了她一眼,仿佛这句话只适合交给她一个人保管。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赶紧低头整理袖口,免得被他看出自己也觉得好笑。

* * *

笑声退下去以后,念儿走到竹案前。

她等人群安静,才从案边拿起一块木牌。木牌上的答记已经封存核过,案边另放着当日记下的牌号与经手簿。她只托着边缘,没有再去摩挲牌面。

她没有拿出题目。

她拿出来的,是一块木牌。

二试那天,每一个考生握在手里、一支一支点出真假的木牌。

木牌被她托在掌心,薄薄一片,在天光下只映出浅淡的影子。阿鱼抬起头,目光追着木牌走;阿螺也收起方才的神气,手指重新扣紧了自己的衣角。

“开考之前,”念儿说,“我先说一件事。”

空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连方才还在揉眼睛的孩子,也停下动作,仰起脸看她。有人把草鞋往脚上套好,有人将抱在怀里的竹篮往身后挪了挪,所有细碎的动静都在这一刻收住。

“六月初十后半夜,香母木被人割了一刀。”念儿说,“王妃找到一把刀,刀柄麻绳里,有沉旧的油气,也有酸汗味。”

风从空地穿过,外围麻布的一角被吹起,又落回竹枝旁。

“二试的七块答牌,我在收回时都留意过。有一块,当时也有相近的气息。”

她转过头,看着季安。

季安没有动。他还是那样站着,姿势端正,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也还在。可是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慢慢收进了袖子里。

“相近,不等于同一个人。”念儿把木牌放回案上,“我没看见谁握刀,不会拿酸汗替人定罪。这块牌与刀的来路,仍须分开核。季安,你有没有要说的?”

四周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季安的长衫下摆被风吹动,恰好遮住了他的鞋面。

他看了看念儿,又看了看案上的木牌,过了片刻才开口。

“割树的事,我没有可说的。今日这一试,我退。”

念儿没有把这句话当作认罪,只将他的话当众复述了一遍。

“你自请退出本届决试?”

“是。”

“第二十代,”念儿说,“记季安自请退试,本届参试资格取消。割树疑点另留待查。”

季安的嘴角仍留着那点笑意,眼睫垂下,视线落在身前一小片土地上。他的两名同伴谁也没有开口,只各自向前挪了半步。

她转向阿檀。

“长老。”

阿檀把杖头,在地上点了一下。

“附议。”

那一声不重,杖头落地后,石面响起一声短促的回音。阿檀的手掌握着杖身,指节上有一道被岁月磨出的薄茧,稳稳地抵住了杖头。

季平和季顺对看了一眼,同时往前一步,弯下腰。

他们弯腰时,衣袖在身侧一齐垂落。季安仍站在原地,三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终于空了出来。

“我们一起来的。”季平说,“我们,一起走。”

季平说完,季顺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却像把他们原先没说出口的话一并放在了地上。

三个青布长衫,退出了竹案前。

人群中有人让开路,脚尖往旁边挪了挪。青布衣角经过竹案时,带起一阵微风,桌上的白灰轻轻晃了晃,仍留在原处。

* * *

决试的题目,是一排竹碗。

竹碗排在低案上,彼此留着空隙,有两只底下垫了薄薄的木片,免得案面不平。每只都加了遮住脂色的竹罩,只留闻香的小口,外面标着编号。

七只竹碗,每一只里面,都放着一小块香母木的树脂。

赵馥灵站在看试的人群里,并未凑到题样前。从这里只看得见一排竹罩,罩下的香气,留给考生自己去分。

同一棵树。

不同年。

七个年份已在考前连同岛上历年留样与存簿一并开放比照,今日只把题样的次序藏起来。答案另封,试毕再对簿,并非要谁凭空从一口香气算出年数。

“分出年份。”念儿说,“再说一句话,说你闻到了什么。”

念儿说完,把手收回身前。四名考生分开候试,答语由一旁的人记下,不给后一人听见;每轮换位后重记编号,等全试结束才拆答案核分。

“用你自己的话。”

阿鱼和两个姐妹先后答完,退到场边,等最后一人试毕才一起核结果。

有人在后头极轻地吸了口气,立刻被身边的人用手肘碰了一下。被碰的人捂住嘴,眼睛仍盯着竹案,肩膀憋得一抖一抖。

轮到阿螺时,她跪坐在低案前,一只一只闻过去。这一次,她没有抢,停到那几层相近的气息真正分开,才指向编号,轻声作答。

她的指尖先在膝上停了一瞬,接着才慢慢伸向第一只竹碗。几个看热闹的孩子也学她屏住呼吸,结果有个小小的胸口鼓得太满,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嗝。

孩子的母亲立刻低头看他,周围几个人也转过脸去笑。阿螺仍专注地对着闻香口,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最后拆封核对,阿鱼对上四只;两个姐妹,一个对上五只,一个对上三只。

阿螺的七只全对。

阿螺收回指着编号的手,安静地放回膝上。她没有掀罩,也没有摸里头的树脂。

念儿问她:“说一句话。”

阿螺抿着嘴,想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向那排竹碗,视线落在最靠近她的那只竹碗上。她没有急着开口,先用指腹把裙面上沾着的一点草屑捻下来,才抬起眼。

“最旧那一块,”她说,“是树很痛的那一年。我阿嬷说,那一年刮大风,树断了一枝。前几天看存簿,也对上了。这块闻起来有一股焦苦,比别年的沉。”

她说的是香气里的苦,没有将树脂入口。那一年树的遭遇,是阿嬷与存簿告诉她的;鼻子让她在相近的留样之间,认出自己记住的那一块。

她说得很慢,像是把记在心里的那句话,一字一字捧出来,放到众人面前。跪在她旁边的一个孩子把嘴抿成一条线,认真听完,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念儿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在阿螺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白灰板上还留着前一日擦拭后的淡淡痕迹,板面粗糙,等着今日的名字。

然后,她走到竹案前,拿起炭条,在白灰板上,写了一个名字。

阿螺。

炭字最后一笔收住时,阿螺盯着那两个字,肩头忽然一塌,像是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一直跪得背脊笔直。

人群爆出一阵欢呼。

欢呼声从近处扩开,直传到林子边。有人拍掌,有人把手中的草帽举过头顶,后排的孩子听见大人喊,也跟着喊了一声,声音细细地钻进热闹里。

阿螺跪在地上,愣了很久,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比刚才喊得还大声,飞回来的鸟,又被吓飞了一次。

几只鸟才刚在枝头站稳,羽毛还没理顺,就又扑棱着飞上半空。有人仰头望着它们,笑声里多了几声无奈的叹息,仿佛那些鸟也在替阿螺的嗓门重新计算今日要飞几回。

* * *

欢呼还没有退,易季常就走上来了。

他脚步不急,衣角也没有沾上地上的草屑。人群自两侧让开一条窄路,远处的鸟鸣和近处尚未散尽的笑声交错在一起,直到他走到香母祠前,四下才渐渐安静。

浅灰长衫,乌木簪,手里捧着一个漆木匣。钱管事跟在他身后,脸上挂着笑。

漆木匣的四角擦得很亮,木面映出一点模糊的天光。钱管事双手垂在身侧,步子跟得很紧,笑容却挂得十分周到,仿佛这副笑意也是今日要呈上的一件物品。

他走到香母祠前,打开木匣,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展开。

纸张展开时,边角发出轻轻的脆响。人群里方才还有人在抹眼角,这时都放下手,朝文书看过去。

“香母押。”他说,“内帑准了。考试考完了,香母木也该登记了。”

他说“考试考完了”时,目光朝竹案方向扫过;说到最后几字,才把文书举得更高一些,让前后的人都能看见。

文书末尾,一枚方印,红得发亮。

印色鲜明,落在纸上格外醒目。前排的人不约而同地往前伸了伸脖子,后排的人则踮起脚,想看清楚那方印的轮廓。

空地上,人群的笑声,一下子没有了。

刚才还在孩子肩头轻轻拍着的手停了下来,有人把草帽攥在掌心里,帽沿被捏出一道折痕。树枝间一片叶子晃了晃,地上那道叶影也跟着轻轻移动。

她从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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