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王婆之托
赵恨和何渡一刚回到家中,便见王婆子已经在院里等着了。
她穿着那件常年的紫色衣裳,头上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干干净净。
随后,王婆子便道明了来意,是来委托何渡一替自己料理后事的。
何渡一一愣,刚要开口宽慰几句,王婆子已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近来虽然看着精神头还好,”王婆子拍了拍自己的身子骨,叹了口气,“可前阵子生了场恶寒,之后便越来越吃不下饭了。你想想,连麻将都少打了好几场,可见是真的不行了。”她苦笑了一声,又道,“我去问了大夫,大夫说脉象虚弱,让我近来……多享享乐。我琢磨着,这意思就是时候不长了。”
何渡一心里一沉,凝神细察,果然瞧见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白之气。
不知道蔡婆婆知道这个消息吗。
王婆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摇了摇头:“我没有告诉蔡婆子。早些告诉她,不过是徒增伤悲罢了。”
何渡一心头微紧。这些年她手里攒了不少高阶灵草,给赵恨用起来毫不吝啬,可那毕竟是因为赵恨底子好,经得起大补。
凡人若是用了,大药大补反倒过犹不及,非但救不了命,还会伤及根本。
她暗地里掐了个诀,悄悄渡了一层仙气给王婆子。想来能替她缓解些病中的疼痛,让她最后这段日子好过一些。
但也仅止于此了。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何渡一垂下眼,三百年来她曾送走过一个个友人。
意气风发的少郎,温柔坚韧的姑娘,豪迈洒脱的侠客,温润如玉的书生……他们曾在月下与她把酒言欢,曾在风雨里与她并肩而行。
然后,一辈子的尽头就到了。
她学会了与友人的后代保持着不远不疏的联系
直到友人的后代也变成一个个坟包。
于是每日上坟的数量越来越多了。
她想,神仙的寿命是有限的吗?
大抵也是有限的。可那种“有限”,和凡人的“有限”,终究是不一样的。
送别王婆子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日头已经偏西,石板上却还蒸腾着微微的热浪。
赵恨转身进了厨房。厨房角落里堆着几只青皮西瓜。他挑了一只大小适中的,在水盆里洗了洗,搁在案板上。刀落下去,“咔嚓”一声,瓜皮应声裂开,露出鲜红的瓜瓤,汁水顺着刀面往下淌。
何渡一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目光落在远处。
赵恨走过去,将瓷盘轻轻放在她身侧的石凳上,然后蹲下来,挑了一块最红最大的,递到她面前。
“师傅,
何渡一这才回过神,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沁凉。
“嗯。”她懒懒应了一声。
赵恨没有起身,就那样蹲在她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偏头看着她:
“师傅是在想王婆婆的事?”
何渡一把嘴里的瓜咽下去,才说:“嗯。”
他伸手又从盘里取了一块瓜,递过去:“师傅放心,王婆婆的事,我会料理好的。”
何渡一见他脸绷得正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算是一个笑。
“好。”她说。
赵恨见她神情松快了些,便又凑近了一点:“师傅刚才……还在想什么呢?”
何渡一手里的瓜还剩一口。
她就捏着瓜皮在指间转着:“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跟蜉蝣似的。”
她顿了一下。
“朝生暮死,眨眼的工夫就没了。”
说到这里,她抬手把最后一口吃了,汁水有些多,顺着嘴角溢了一点出来,红盈盈地挂在唇边。她自己浑然不觉,只是把瓜皮随手放在盘中,又去拿下一块。
赵恨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嘴角上。
很红。
他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几乎要伸手替她擦去。可指尖才抬了一半,又生生顿住了,僵在半空中,最后悄然收了回去。
赵恨垂下眼:“师傅是修士,能活很久很久的。”
何渡一并不想隐瞒这一点。毕竟赵恨还要在她身边待很久,自己容貌不变的这件事,迟早是瞒不住的。与其日后让他惊疑,不如趁早让他知晓。
她点了点头:“是的,我的寿命要比寻常人更长一些。”
她忽然有些好奇,侧过头看着赵恨:“赵恨,你怕死吗?”
赵恨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反问道:“那我死了之后,师傅会替我送葬吗?”
何渡一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看着赵恨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认真地点头:“当然。”
“那我死了之后,师傅也会每年来坟前看我吗?”
“当然。”
赵恨想了想,说:“那我不怕。”
他好像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够明白,又补了一句:“想到余生都能与师傅在一处,我实在欢喜。”
何渡一被他这话逗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傻小子之后还能成家立业,哪能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呢?
不过童言无忌,她小时候也会认为自己将会长久的待在师傅身边。
可是人总会长大。
想起自己的师傅,何渡一不免有些感伤。
赵恨看着她忽然沉默下来,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他不喜欢看她这样。
“师傅,”他忽然开口,语气刻意轻快了一些,“还有别的剑法吗?”
何渡一从怔愣中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有啊。”
她端坐于院落之中的太师椅。
赵恨刚才蹲着为她挑瓜,如此顺势跪下身子。将头轻轻地抵住何渡一膝盖。
何渡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赵恨就着她的手蹭了蹭,像只猫:
“求您再教一教我吧。”
何渡一看着在他膝头耍赖的少年。
心想,
这孩子什么时候如此会撒娇了?
而此时,远在天界。
监察审署的官吏跪在阶下,脊背绷得笔直,额上已沁出了一层薄汗,声音却还算稳得住:“启禀天帝,苍梧山脉一带,方才监测到异常魔气波动。”
天帝端坐于云台之上,闻言并未立刻开口,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帘。
他外貌并不像大多数人想象中那样威严肃穆。
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甚至还要更年轻一些。
如果单看那张脸的话。面庞清隽白皙,轮廓柔和却不失棱角,颧骨微微偏高,衬得两颊略略内收。眉形细长,带着一丝天然的倦意,像是常年未展眉,久而久之便生出了这副淡漠的弧度。
眼睛最是特别,瞳色极淡,近乎浅灰。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半透明的纱罗氅衣,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极细的银色云纹。
那官吏便继续禀道:“经查,共有十五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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