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海溪嘴唇动了动,并未为自己辩解什么,只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聂大人。”

老臣之心,燃烧殆尽。聂诏起身甩袖,转身离去,没有留下任何言语。工部几人匆匆跟上,小声问着:“大人,我们这是去……?”

聂诏本不再欲开口,他急急走了几步,压在心口的大石始终没有放松片刻的余地,最终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悲道:“检查河道!绝不能在今日埋下任何隐患!”

工部几人连连应声,寸步不离跟着聂诏离开御史台。兵部员外郎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心里就像撑着一把弓,越拉越紧,愤怒和悲伤蔓延在他心头,无可奈何。最终他转向简海溪,就像希望在心中能放出这一箭,来报这些年无能为力的仇怨。

此案不适合再由推勘来审,御史中丞亲自接下了这趟浑水。他疲惫地开口,带着一丝很好察觉的软弱:“简大人,请您辩对吧。”

于场上的大多数人而言,这一局胜负已定了。

简海溪浸淫官场多年,积攒的人脉,雷霆的手段,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足以应对的,何况是堂上初出茅庐的两个丫头小子。

所有人都在心里隐隐觉得泄气,瘫坐在位上,等待明殊苑和商洁被简海溪借题清算。

他们已不在乎简海溪口中所谓的“明小姐”是什么样的身份,因为是什么身份都没有用,以卵击石,毫无胜算。

“我有什么好辩的?”简海溪笑笑,语气十分和煦,“简府信牌于数月前丢失,本官早就禀报陛下,不知何处来的无名小卒想用这张信牌兴风作浪,泼我脏水,难道我还要为别人做的事辩解?”

无人应声,她问王世发:“是我让你状告商府的?”

王世发摇头,她便又问那位车马夫:“难不成你还是我府中的人,我府中何时有过你这号人?”

“还有我那不成器的弟弟。”简海溪随意道,“他呢,不过是我父亲生在乡野间一个不成器的私生子,我也不过是看他可怜,略做收留,也从未让他入朝为官,为我做事。前些日子他轻薄官眷,犯下大错,我还因此大动家法,已将他从族谱除名。若他做了什么对不起商公子的事……那商公子,请你自己找他要个说法吧。”

堂上安静,简海溪站起身来,无趣地掸掸衣摆:“至于那个什么提举,无凭无据,也敢唤我前来。明小姐,看在你身世惨淡,头脑简单,空有一腔天真热血,毫无半分缜密判断的份上。我放你一马,不与你计较,回到商府里和你旁边这个绣花枕头大少爷继续玩卿卿我我的谈情游戏吧。西北近来不安,陛下还有事传唤本官,先告辞了。”

说完她便不欲多留,施施然走向庭堂门口,竟无一人敢拦。明殊苑在这时冷冷出声:“简大人,是否过于轻敌了。”

“轻敌?”简海溪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转过身说,“难道你还有其他与我相抗的办法?比如用你据说十岁便能百步穿杨的精湛箭术将我一箭射杀?若你有这等本事,五年前就能单枪匹马闯进简府,将我了结。当时不能,今日更是徒劳。我留你一命,回去继续做你梦里的金贵大小姐吧!”

明殊苑望了一眼堂外的天色,已经黑透到看不出是什么时辰了,她眼看着简海溪即将踏出那道门槛,冷不丁又道出一句:“那么,看来关于当年江南那场水患是怎么来的,简大人也没什么要说的了。”

简海溪蓦然停住脚步。

明殊苑静静地看着她,轻声笑道:“我让你走了吗?”

御史中丞吓得快从凳子上滑下来了。

“她……简大人堂堂户部侍郎,你怎敢!”吴尚书也哆哆嗦嗦的,“你怎敢如此无礼!”

明明尚书较侍郎官高一品,吴尚书却如此畏畏缩缩,明殊苑实在觉得好笑,微微偏过头道:“此处没有你说话的份。”

简海溪转过身来:“明小姐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

明殊苑转过身,向御史中丞呈上一纸状书:“民女要状告户部侍郎简海溪,当年设计损毁凉江大坝,以致江南水患,百姓死伤无数,又指使前苏州织造提举屡次劫扣赈灾银两,充入私囊。流民失所,饿殍满地,简海溪又半途截掉前丞相舒蕴之发回京城的信报,延误灾情以致百姓暴动,罪不容诛!”

简直是平地惊雷!

这一连串的话,震得满堂人动也不敢动,御史中丞表情已然凝滞,哪敢接下这状书。吴尚书吓傻了,瘫在椅背上不能言语,连一丝骂她荒谬的话都说不出来。围观的大小官员倒吸一口凉气,那氛围就像往冷水里投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发出刺耳“嗤”的一声响,所有人都凝住了。

如此寂静中,明殊苑还有心留意了一个人的表情,是一早就跟来御史台站在角落的孙景和:“孙推官,这件事里也有你的一份,若非你在城门截杀丞相派回京送信的人,事情又如何会到今日地步呢?”

孙景和眉头紧皱着,他喃喃开口:“我不……”

御史中丞终于回过神来:“你状告户部侍郎的罪,可是死罪……御史台接下状书后,若无实证,诬告者按告罪量刑论处,你……”

“人证已在堂外。”明殊苑道,“烦请中丞大人通传。”

御史中丞的官服已被冷汗湿透了,他颤颤巍巍地抖出一口气:“传……”

宁澜行每次出场,向来与众不同,他背了一大兜的图纸册子,进来时背篓还撞到简海溪的手臂。

“对不住对不住。”宁澜行并不知道她是谁,还问,“你怎么不进去?”

御史中丞咳了一声,宁澜行才匆匆上前,行礼道:“草民宁澜行,见过中丞大人。”

礼一行完,他马上从背篓中摊出许许多多图纸和书册,都是当年凉江大坝的记录。河工簿、工料册、工程历,以及大坝每一处细节的图纸,洋洋洒洒摆了一地。

宁澜行一面摆,一面说:“凉江大坝损毁时,是我师父领命前去修缮,坝身损毁之严重,绝非天然洪涝可致,而是人为破坏。各位大人,这些都是凉江大坝初次施工时与损毁后再修缮时的记录,师父故去前,将这些秘密交给了我,其中秘事,诸位一看便知。”

御史中丞在堂内点起一人,是工部留在堂内听审的水部刘郎中,他起身行礼,上前查看这些文册。纸页因旧而泛了黄色,重要之处被额外标记出来,他很快便有了大概,点头道:“确有此事。”

“凉江大坝,与前些日子破溃的临山堤坝,恐怕出自一人之手。”宁澜行又来一句,接着继续开始满地摆书册图纸,“聂大人请我来协助修浚护城河道前,我曾去临山上看过那道坝,这是所有图纸记录,损毁状况与凉江大坝一致,都是人为。”

简海溪走了回来,抱着手臂站在宁澜行身后,审视着满地的书册和图纸,淡淡道:“明小姐倒是比我想象中细致一些。那么然后呢?如何证明这些是我做的?”

明殊苑尚未回答,蹲在地上那个人却猛地跳起来,指向明殊苑:“你你你……她刚才叫你什么?”

简海溪挑眉。

明殊苑沉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宁澜行愣了好一下,终于反应过来她的身份,激动得连连握明殊苑的手,许久没吭声的商洁突然咳了一声,明殊苑于是把手抽出来,安抚道:“回去再说吧,宁先生,办着正事呢。”

宁澜行一脸的喜悦,转头目光又瞥到简海溪,电光火石间也想出了她的身份,骤然变了脸色:“造孽!你逼死我师父,他老人家的遗书我还留着呢!”

御史中丞深深地掩面叹气。

这下轮到明殊苑挑眉:“证据来了。”

简海溪终于意识到何谓虎父无犬女,眼前这个十九岁的小姑娘绝非善类,真心实意地提了下嘴角,转身坐在宽大的扶椅中:“有意思,你继续?”

事到如今,谁与谁的关系都不必再遮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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