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樱然拉开门,迎面扑来一阵凉气。
荣长蓝站在檐下,灯提得低,肩头的飘落的细雪还未化开。他抬手拂去袖上的雪粒,她朝外探头,才发觉廊外已落了薄薄一层白雪。
“下雪了?我方才回来还没有呢。”
“刚下。”他将手里的纸抬了抬,“现下得空了么?”
“有空,快进来。”她接过纸,转身去搬椅子。椅腿才离地,便晃得吱呀一声,荣长蓝扶住椅背,试了试松动的榫头,将它放回墙边。
“这张先别坐,明日请木工来修一下。”
何樱然把木凳推给他,抱开箱上的衣裳:“那我坐这里。”
他一手拦住她,把箱子搬到桌旁自己坐了下去。箱子矮,他的膝头几乎抵住桌沿,他将腿往旁边让了让,才腾出地方放杯子。
何樱然忍不住道:“你这哪里是坐,分明是蹲着,还是我坐这个。”
“已经坐下了,别折腾。”
她拗不过他,只好将茶递过去自己坐上木凳。
荣长蓝把永顺京号誊出的转卸记录带过来了,货目与脚钱核得上,末尾多了一处去向:城南转运仓。
何樱然读到这里,指尖停住。
“那仓由几家共用,后头谁接货还得问伙计。”他将旁边的注记指给她,“原册留在柜上,日后也能再查。”
“有地方可问就好。”她把纸往灯下移,“刚到京城,满街都是货栈,我拿着这几张纸,竟不知道先敲哪家的门。”
灯光透过薄纸,照出从前折叠留下的白痕。她轻轻抚平,又问那伙计可有下落。
“荣叔明日去问。约到了人,等你能歇工,我陪你去。”
何樱然抬头:“你得空?”
“总能腾出来。”
“那便说定了。”她将抄件收好,系绳比平日慢了些,“你若还有其他要紧事,提前告诉我。”
“知道了,何掌柜。”
他答得严肃,偏把那个称呼还添在后头。何樱然抿住嘴角,另取过罗嫂的短条,和他说了白天的事。
荣长蓝指向她手背:“这墨也是今日沾的?”
她翻过手,洗淡的墨迹还留在指根。
“管事催我签单,笔都递到手里了,就差没把我指印也按上去。他非得让我签那不存在的八斤菱米,钱瑞娘也在添油加火的,说大家都等着领料,不能由着我耽误事。”
白日在灶前憋了一肚子的话,这会儿全想起来了。
“既然谁签都一样,怎么偏得我签?我说不如他落名字,他倒不肯了。”
“你当面问了?”
“问了。”她将手收回膝上,“好容易有个落脚的地方,头一回领货便同人争起来,我怕罗嫂也嫌我多事,饭钱还没挣就被赶出来。”
荣长蓝放下茶杯:“她可有为难你?”
“没有。她叫照实记,青杏也替我守着货。就是后来烧鱼,收汁收过了,罗嫂尝出咸,照样把我说了一顿。”
她低头揪下袖边一根线头:“账是账,菜是菜,这个我知道。可那会儿心里乱,越想做得好越没做好。”
他没有立刻接话,将她推到桌边的杯子挪回手边,免得被袖子带落。
“既然罗嫂站你这边,你不用担心被赶出来的事。”
她低头看向那个坐着比她矮了半个头的荣长蓝,莫名觉得好笑起来:“你过来倒叫你听了半天无关紧要的事。”
“你受了气,自然是要说出来的,难道你不想同我说?”
“那倒没有。”她见气氛有点尴尬,赶忙把他的杯子拿来,重新倒上了热水:“天冷,添些热的。”
水声细细落下,他唇边那点弧度压不下去,她假装没瞧见,只盯着水面。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缝钻进的风吹动纸角,何樱然取过一本册子压住,又想起给婶子的信尚未封口。
“荣叔明日出去,能替我带封信么?”
荣长蓝应下,她便添好回信的去处。末行挤不下,几个字写得小,他叫她另添一页,她却舍不得为这点字再费张纸。
“前头写了什么,占了这许多地方?”
“吃住,差事,还有我的鹅。”她把信挪近些,“又不是写给你的,问这么细做什么。”
他便偏开视线,端茶去了。
何樱然趁机用手遮住纸上提及他的几行。她只写在京中遇见荣长蓝,蒙他照应,几句话读着也没什么,偏不想给他瞧见。
待墨干封好,她将信交过去,“要是这两日雪大就缓几日寄,这也不是要紧的信。”
荣长蓝依言收进袖中,手落回桌边,却没有起身。
何樱然坐着等了片刻,伸手去拿他的杯子,杯底竟已经空了。
“还喝么?”
“不添了。”
她收好杯子,故意问:“那荣公子还有什么要问的?”
他抬眼迎着她的目光,“天冷。”
她想到外边下着雪和屋里吹进来的冷风,搓了搓手,确实是冷了些,她跑到柜子边翻出一个水袋,灌了些热水递给荣长蓝:“用这个,就当暖手的。”没有热水袋,她就用水袋当暖手的,还能喝水。
“何掌柜就没有其他要同我说的?”他接过水袋,仍旧纹丝不动。
何樱然手里的杯子歪了一下,说什么?难道是信里的内容?
“我还想坐会儿。”他也不同她客气,安安静静坐在箱子上,时不时朝她看两眼。
窗外细雪簌簌,落到廊砖上便化,她低头摆正杯子,才道:“那便坐嘛!又不赶你走。”
听到这句,荣长蓝将袖口理平,果然坐得更安稳了些。
她把茶壶重新搁回桌上,给他添了小半杯:“方才你说不添,既然冷,再喝点热茶总能暖和身子了,可别说我待客小气。”
“何掌柜一向大方,自然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得了。”何樱然摆摆手,他这十句里八句不离何掌柜。虽说两人是邻居,彼此较为熟悉,可是分开这么久他头一回在她屋里坐这么久,话也不多说几句,不由得耳根跟着热了起来。她侧过身去,问他那边的屋子冷不冷,话说完,窗缝里恰又扑来一阵风,把灯焰吹得歪了。
荣长蓝起身去合窗,窗扇底下的窗纸翘起来了,他找了块折好的旧布垫住,回身将灯移进里侧,“桌子也往里挪些,省得你坐在风口。”
门外有人轻唤了一声公子。
何樱然回头,见锦屏托着叠好的巾帕站在廊下。她前日见过这个姑娘,是往西院送换洗东西的。锦屏的目光落在荣长蓝刚放开桌沿的手上,又转向那张木凳。
荣长蓝没有看她:“何事?”
“客院换洗的巾帕送到了。荣叔出去了,院里人说公子往这边来,我过来问问,东西可放原处?”
“照旧放便是。雪天路滑,不必为这个再跑一趟。”
何樱然见她托盘的手冻得发红,好意道:“进来暖暖,这里有热水。”
“不耽搁公子了。”锦屏将托盘往上端稳,朝两人福了福身,便退出门去。
她走得快,衣角擦过门边的灯穗。何樱然扶住晃动的灯,朝廊外望了一眼,锦屏已转过墙角。
“这天气,端着东西可真冻手。”她将门掩回原处,转身见荣长蓝还站着,便抬了抬下巴,“请吧,凳子都替你摆好了。”
他坐下,目光在她双手上稍稍停留又很快移开。
桌子往里收过,两人的膝头险些碰上,她往后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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