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暑正盛。平江雪醒时,枕畔已湿热一片,睁眼便撞上墨尘投来的目光。他正侧身凝视着他。

平江雪恢复了惯常的尊称,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教主醒这么早,就为了看我睡觉?”

墨尘笑了笑,“房里只有你我,不用一直叫我教主。”

平江雪也侧过身,迎上墨尘的视线,“有话直说吧,想问什么?”

墨尘的心思果然瞒不过平江雪的眼睛,“倘若墨羽来报信,是师父和燕南追达成了什么协议,这局该怎么破?”

平江雪心里一动,知道墨尘总算醒了,“先顺着来。若是想引你去京师,那多半是天家的意思。”

“天子召见,我为何不能大大方方去?”墨尘坐起身,“何必绕这些弯子。”

“许是不便,或许……”平江雪顿了顿,拿袖角拭了拭额角的汗。

“或许什么?”墨尘追问。

“或许不能带着我去!”平江雪也坐起了身。

墨尘伸手将平江雪揽进怀里,怀中温热,“为何不能带你?”

平江雪叹了口气,“虽不知是何事,但我深感他需要你的帮助,我的血,他本也想要。但君无戏言,只要你还在,他若还要强取我的血,那就是毁了他和你的约定。”

墨尘揉了揉平江雪的发顶,“那若我与墨羽北上,你反对么?”

平江雪挣开墨尘的怀抱,正色道:“我说了顺着来,自然是同意,但我要在暗处跟随,但我要暗中跟随。你别拿担心我安危那套来搪塞我,不让我去。”

墨尘刚想反驳,却被平江雪伸手捂住了嘴,“想好再说!”

偶尔被平江雪这孩子气制住,墨尘有些无奈。正想腾出手来逗他,房门却被猛地推开——墨羽一头闯了进来,热浪随之灌入,吓得墨尘瞬间翻身下榻,极力稳住教主的威仪。

墨羽也没想到自己的冒失,撞见这一幕,结结巴巴地道:“不好意思,我未考虑周全,没料到你二人……大热天的还同榻而眠……”

平江雪慢条斯理地下了榻,站在墨尘身侧,“你这小毛孩子,一直都长不大,什么事这么急?”

墨羽挠挠头,“琢磨了一宿,奇了怪了,我怎么能突围来报信?莫不是有人故意放我来的?”

“是谁?疑心谁?”平江雪上前一步。

墨羽皱眉:“燕南追?瞧着像个莽夫,会是他吗?”

平江雪心里暗叹,这师兄弟俩一个德行,遇事总怪旁人,独独不疑玉衡。他顺水推舟道:“暂且当作是燕南追放你走的,你觉得接下来你和你师兄该怎么办?”

墨羽在屋里踱了几圈,冒出一句:“要不咱回武当算了!他爱放不放!”

墨尘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平江雪忍着笑,板着脸道:“墨羽,你想回自己回,拉着你师兄作甚?他现在是这儿的教主。”

墨羽咂了咂嘴,“倒也不是非拉着师兄,可是这若是局,那些师兄弟兴许没事,可武当山不能不管啊,墨字辈没人了,我一个人势单力薄,师兄也是墨字辈,两人回去,好歹是个照应。”

墨羽理由虽显稚气,心意却不差。墨尘与平江雪对视一眼,哭笑不得。平江雪开口道:“好好好,你的苦心我们知道了。先回房歇着,我们擦把脸换身衣裳,稍后再议。”

墨羽应了声,退了出去。门一关,两人顿时松了口气。

墨尘摇头:“想不到墨羽还像个孩子。”

平江雪笑道:“所以我才唤他小毛孩子。”

墨尘点了一下平江雪的额头,“你与他年岁相当,少拿这话挤兑他。”

平江雪不屑地撇嘴:“好好好,可你也是个难伺候的主。他这般单纯,随你进京,怕是你照顾他还来不及。”

墨尘缓缓坐回塌上,神色沉了下来,“这倒不愁。我忧心的是你,还有龙儿。你若在暗处随行,这暑热天里,我怕顾不全你的周全,而龙儿骤然少了你我撑腰,教中又有谁能辅佐他?”

平江雪挨着墨尘坐下,低声道:“龙儿是守门人后代,动不得。我在想,你何不借此机会去张天师那儿求个照应?起初说是路过,如今既在他地界上落脚,再上门拜会也合情合理。”

墨尘凝视平江雪,“龙儿的事好办,你呢?暗中随行,你打算带几个人?”

平江雪思忖道:“我算了算,去京师的路虽不一定经过寒鸦坞,但必过刘阿婆的避寒庄。”

“你的意思是?”

“带上刘阿婆。”

墨尘站起身,推开半扇窗透气,“刘阿婆武功再好,毕竟年事已高,危急时刻,你指望她护你周全?”

平江雪摇了摇头,“指望她关键时刻给我煮碗凉汤……”

墨尘听后一时气结,“你你你……唉……”

平江雪也被自己逗乐了,起身挽住墨尘的手臂,“怎么了啊?到时候你不便露面给我弄吃的,我还不能指望刘阿婆了?再说……”

“再说什么?”

“这大热天的,我也不会洗那厚重衣物。”

墨尘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把将平江雪拉进怀里,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雪儿啊雪儿,我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

“我不是你的心肝吗?”平江雪俏皮反问。

“是!”墨尘蹭了蹭平江雪的脸,“无论是福是祸,多谢你愿在暗处陪我。”

几人依计行事。

出发那天,烈日灼人。墨尘和墨羽走官道,平江雪则独自先行潜行。他特意嘱咐墨尘,过了避寒庄后,在附近的客店歇上一日,好给他留出寻刘阿婆的时间。

平江雪孤身踏入避寒庄,没想到如此寂寥,住户虽多,却都躲在屋里纳凉,人情味比寒鸦坞好不了多少。

快到刘阿婆家时,一条窄巷深处,十步开外伫着个背身的瘦小老妇,在这闷热的天气里,气息却透着股诡异的凉意。

平江雪不愿生事,绕路而行。谁知刚一转弯,那老妇竟已飞身挡在前路。

平江雪投石问路,沉声道:“敢问前辈何人?因何挡道?”

老妇淡然道:“潞王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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