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心燃起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愤怒。于怀礼明知她坚定要分开,仍然当着所有人的面,面不改色地把她的“声嘶力竭”轻巧揭了过去。

她的难以置信换来的是他更为明目张胆的笑意。

他若无其事别开脸:“好了,大家早点睡。明早还要爬山。”

那一瞬间,因为逃婚而产生的负疚,忽然散了。

人的忘性真可怕。梁心差点忘记,真正把她逼到逃婚的,就是这些挣不脱又说不出的胸闷时刻。

她站在几步之外的风里,冷眼看着于怀礼替她尽礼数。他向来在这种场合游刃有余,寒暄的开始和结束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佩服。

口袋震了一下。

【夜深人静,要看贵州风景吗?】

梁心当是照片,手机挪到身侧,像上课偷回消息的学生,拇指快速打了两个字:【发吧】

李正清:【方不方便视频?】

梁心:【不方便】

李正清:【妹妹好忙】

李正清:【需要帮忙吗?】

那头Jonathan已经坐进车里,特意降下车窗,眉飞色舞跟于怀礼说了句什么。于怀礼俯身听着,抬手挡住Jonathan往梁心这边张望的视线。

梁心没有兴趣,继续回复:【不用,我想自己解决。不要抢我练习决策的机会。】

车窗上升,黑色商务车旋即汇入车流,人声渐稀。

于怀礼仍侧身站在街沿,慢条斯理整理袖口。好一会儿,等应酬的温文周到散尽,他也没有回头。

夜车贴着路沿,卷起阵阵热风。街道两侧梧桐长得正盛,便利店通明的白光铺出来,把相顾无言照得一目了然。

再往前,几家小酒吧的门开开合合,音乐和人声就这么断续漏到了街上。

这里他们过去常来。

那时是不能牵手的关系,走路都要间隔半臂远。

他间谍一样侧敲旁击,她白痴一样分享日常。回忆里流动的他们,又一次站在这条街上,想说的东西,却已经无法用体面的语言表达了。

梁心刚才一度气得神志不清,很想骂人。但骂人不能只骂一句,如果过去二十多年不会骂,没道理临场神功大成,妙语连珠。估计就是个摔炮,响一下,完了还得她自己站在那里。

再者论讲道理,她不是于怀礼的对手。

于怀礼系统学过辩论,逻辑很好。他在意的事情,一定要赢。等赢得她没话说,再抱回来哄。道歉也好,补偿也好,都不算吝啬。但他要先赢。

李正清也有逻辑,真要较真,十个梁心也未必说得过他。可他没把这本事用在她身上。

他很懂示弱。

梁心一抖点小机灵,他就夸好聪明,妹妹厉害。等她以为自己占了上风,慢悠悠抓住一个漏洞,把局面扳回来,再留个口子,让她掰扯。

有时候东风压西风,有时候西风压东风,输赢是活的。

也正因如此,梁心没有真正摸准过李正清。他身上始终有股迷人的冷感,若即若离。

这种捉摸不透,像舒心的清风,抓不住也没关系。因为她逃了,他不会纠缠。

梁心特别想念他,甚至觉得,昨晚都比今晚好熬。

可成长就是硬着头皮。

梁心知道于怀礼是硬的,没打算久耗。他冷着不说话,她先装作无事:“怀礼,谢谢你今天前前后后帮了这么多忙。如果没有你,市面上这么多日子不好过的老牌化妆品,Jonathan未必会注意到珀妍。不管最后这笔收购能不能谈成,工作上的人情我都记着。”

“虽然我们已经分开,但今晚你这样做,我是理解的。如果我是你女朋友,珀妍在Jonathan那里,背调会多一层你的信用背书。朋友女朋友家的品牌,和一个完全陌生的标,肯定不一样。”

说到这里,梁心公式化地弯起嘴角,绕了回来:“说真的,现在愿意对前任这样尽心尽责的男人已经很少了。我很幸运。”

于怀礼抄起手,冷眼看她四两拨千斤,扮猪吃老虎。

“但是呢,我有时候也想知道,除了走捷径,珀妍自己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梁心依然客客气气的,“你跟Jonathan关系这么好,又一直参与,我有点分不清,他看中的是珀妍,还是你们的友情。”

她停了一下:“最难的门,你已经替珀妍打开了。剩下的路让它自己走,好不好?虽然收购十谈九黄,可要是真谈成了,我不知道算是珀妍好,还是前任好。”

一辆跑车轰着油门飞驰而过,酒吧的门恰好开合,于怀礼的话夹在喧嚣里:“怎么总能把拒绝说得那么漂亮。”

“订婚那天我已经拒绝过了。”

于怀礼的父亲总用最严厉的话批评他的一切。他怎么做,都达不到他的要求。结果是否定否定再否定。他第一次见到梁心这样娇滴滴说话好听的女孩,忍不住想听她说话。她总是软软的,没什么力量,也没有多少感悟,但他的每一句,她都能听懂,就算故意说得不对,她也能听出来,并且不太拆穿。

他知道她是聪明的,只是漂亮和家境像一块平庸笨拙的抹布,盖住了她的光芒。

他从来不舍她在人前吃瘪,看到她被梁照仪骂得一声不吭,胸口发痛,用近乎不理智的速度决定结婚。

但过往爱护的那份温柔,此刻正在用最熟悉的方式,狠狠将他的真心践踏如泥。

他疲惫地揉额角,单刀直入:“说吧,他是谁?”

梁心脑子嗡地一下。

“强调这么多次前任,不就是想快点划清界限?”

她攥紧双拳:“怀礼,无论我有没有男朋友,我都不认为分手后有告知的义务。”

他上前一步,想要拉她。

一回生二回熟,梁心跑得很熟练。大庭广众,于怀礼不可能追逐她。她不敢直接回光影里,先打车回了趟家。爸爸和保姆被惊动,围着她好一番关心。梁心一边问梁女士病情,一边翻抽屉找护照。

“因为这次有攻击行为,加上幻视幻嗅,他们建议住院观察治疗。目前考虑有精神病性症状,具体什么要再查。那个......医生问了我很多以前的事。”

梁心从衣柜里探出头:“她肯配合吗?”

“怎么可能。”爸爸叹气,“从醒来到现在都在跟人家讲她没病。刚刚护士打来电话,说明天要做脑部检查。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顺便问问她护照的事?”

“唔,不了。”梁心不敢回头看爸爸,一个劲埋头找。

一个多小时,刚开始还害怕于怀礼找过来,后来找累了,恨不得于怀礼也进来帮她一起找。家里大大小小的柜子很多。三人把家翻了个底朝天,连李荣月的旧护照都翻到了,就是没有她的。

梁心欲哭无泪,有点犯困,正纠结是回光影里还是住家里,明天是爬山还是旷工,李忠转了一圈从二楼下来,“你妈妈自己还有一个保险柜。”

“刚刚那两个不是?”

“那是放不动产、优盾和合同的,你妈妈还有一个放首饰的。她那些宝贝摘下来不放心放外面,老怕别人偷,开着摄像头还弄了个小柜子。”这种神神叨叨的事太多,要不是梁心掀房顶,他也想不起来。

衣帽间角落,一只灰色保险箱从一排长衣后露出真容。李忠试了家里保险箱的密码,不对,又换了珀妍总部办公室保险柜的密码,还是不对。

梁心搜索保险柜的品牌,一看只能试三次,两眼一黑,赶紧拦住爸爸,“不能试了,再试要锁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护照就在里面。念书期间,梁照仪常跟她确认毕业要干嘛,如果她冒出一点想在国外工作的口风,梁照仪立刻开骂,吓得梁心想都不敢想。

她缩坐在衣柜柜子里,发消息给李正清:【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

李正清:【终于要揭晓真相了吗?】

李正清:【我准备好了】

梁心:【?】

李正清:【所以,W酒店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梁心:【监视我!】

李正清:【怎么会,我只是好奇什么好吃的,从下午吃到半夜。】

梁心奇怪:【我的定位更新这么慢吗?我手机里,你下午从黄果树瀑布到民宿的移动我都有哎。】

李正清:【监视我~】

梁心的坏心情,秒散:“在干什么呀,漫漫长夜,要不要看看S市风景?”

语音发出去,视频电话秒来。

接通时,李正清的声音带着明显倦意:“以后过了十点,正经的话都不可以发语音。”

“不方便您冷静?”

他没回答,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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