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姜却先移开了目光,他总是对她视而不见。

第一反应不是尴尬,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的难堪,是在他面前,永远低人一头的自卑。

齐圆鲜少回忆起和姜却初遇时的场景。

但不可否认的是,即使竭力轻描淡写,那一天关于他的记忆,长久镌刻在她的脑海中。

踏进船舱时,他背着光,光影中他清晰的轮廓,眼睫的点点微光。

她仰着头,把匕首刺了进去,他溢出嘴角的闷哼。

这一瞬间,奠定了往后的日子,她始终在仰望。

扶住她握住匕首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拔出匕首时,除了鲜血喷涌而出的声音,似乎还有他的一声轻叹。

齐圆都忘了,那时的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好像只是看着。

可仔细想想,那不过是几息内的变故,是她反复将短短的瞬间拉长。

在被领主逼到死角时,深得母亲教诲,从不指望任何人的她,除了将匕首握得更紧,竟然会用余光瞥向他。

作揖、拔剑……一剑封喉。

即使克制自己不去回忆,齐圆仍反复惦念,她不懂姜却为什么要救一个伤害他的人。

她找不到答案,后知后觉生出了许多贪心的绮丽猜想。

在回江东王府的那个晃晃荡荡的马车上,受了伤的姜却沉沉睡下了,月白色的衣服上,挂着黑红的血迹。

她缩在角落,翻过来倒过去演练了很久,想着怎么对他道歉,又想着怎么对他道谢。

一旁的陆韧闭目养神,明明没有看她,却像猜中了她的心思。

“他不会说话,和人沟通只能靠书写。你识字吗?”

那时她还不熟悉低人一等的感觉,本能的想为自己找场子:“我会写……我的名字,我娘起的。”

“那可不够。”陆韧没有睁眼,只是笑了笑,“我有个女儿,她虽然也不会说话,但挺会教人写字的,等到了王府,你和她学吧。”

看着陆韧手背上干涸的血,哪怕心有不愿,齐圆也没敢拒绝。

这个男人很可怕,他一边说着自己的女儿,一边将齐家上上下下全灭了,模样又俊美又疯狂,她惹不起。

刚到江东王府时,除了识字念书,陆韧没再安排别的,再遇到姜却,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了。

“我识字还不多,万一他写了什么我看不懂的,那多丢人啊!”

顾不上细想,她拔腿就跑。

再后来,她识字多了。遇到姜却时,是他先移开了目光,目不转睛从她身边经过。

好像不认识她一样。

那应当是个夏日,对她而言,比冬日更冰冷难熬。

她搁置了道谢,春去秋来,几年弹指一挥间。

齐圆垂下眼睛,回到当下。

或许姜却把她当成一个白眼狼了……她摇摇头,将思绪牵回当下,下定决心后,开了口。

“齐影和我颇有渊源……”

她不确定齐影是不是视她为污点,那些年才不肯松口叫她女儿,也不好告知旁人。

“所以,我知道她的执念是什么,不用担心,等到了湖心岛,我有办法。”

“我们还会再见的。”

这是齐影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执念只能是再见她一面,正如她一样,陆韧屠戮齐家上下后,在岸边长跪不起,请求他是搜寻自己的母亲。

“嗯。”陆停漪轻轻应了一声,长舒口气,齐圆想明白了就好,齐影那头有了着落……只差齐康的执念了。

她问齐乐:“你方才说,你父亲得偿所愿,拿到了领地的话事权……齐康他醉心于权力?”

“正是。”

是不是找到答案了……齐康的执念是权力?

好像差了些什么。陆停漪轻轻摇头,手指一下下叩着腿侧,齐康对欢喜的磋磨、对两人隐秘的诛心……

“你父亲……对你可有什么期许?”她问道。

齐乐先是一愣,随后仰天长叹,苦笑道:“这位姑娘,你真是料事如神……父亲对我的期许,放眼整个江东,都找不到第二个了。他不仅想要我能接手他的权力,与淮西王勾结,是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去江北考取功名……”

“考取功名?”她很茫然,“功名是个啥。”

“……”姜却好笑又无言地睨了她一眼,耐住性子解释,“简单来说,考中了就能出人头地、能封官进爵……江东的乡巴佬,听懂了吗?”

“……”陆停漪呵呵一笑,“原来如此哦。”

齐乐附和道:“是、这位郎君说得是。听说我祖上是靠功名做了大官,对后代的读书颇为上心……但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江东被封锁后,哪还有考功名的门路?我父亲竟然指望着,投奔了淮西王,将来好重振门楣……”

百里争流若有所思:“这么说来,齐康此人,不仅看重权力,更看重权力的家族传承?”

“对、对,齐康的执念找到了!”

哪怕没用占卜确认,陆停漪也有九成九的把握,反正再过半个时辰便能见到齐康了,能不能见到兽首一眼便知,如今还没开战,红烛和气血都要省着用。

他们又合计了一番,越发觉得胜券在握,完全没留意到,那个扒在窗框上的小稻草人,一跃而下,贴着墙根,在长廊上一路疾行。

钻进那道专门留给它的门缝,一只带着皱纹和裂痕的手,将它捡了起来。

“少主真是料事如神啊……”齐康诚惶诚恐。

先让他尽可能如实对陆停漪交待齐领之事,而后又料中陆停漪等人会找鲛人和齐乐打探消息,少主算准了狩猎小队的每一步行动。

但齐康没想到,逆子齐乐竟然知道那么多,好在他不知道稻草咒生效之法,否则真是连老爹的亵裤都要送给外人了……

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把匕首偷走了……那就算抓到了陆停漪,他要怎么杀?

少主的计划中,可没有这一环。

想着,齐康冷汗直冒,捂着脖侧,兜帽人迟迟没有说话,他是不是没留意到这个疏漏?

可就算瞒得了一时,又能怎样?他不能心存侥幸。

犹豫再三后,齐康厚着脸皮开了口:“少主、那沾血的匕首……能不能再给我一把?”

齐康的声音,在村落另一侧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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