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在眼前碎裂,白榆猝然回到那年夏天。
老小区隔音很差,他下学回家,听到浴室水流潺潺。
“爸爸?”
白榆疑惑地来到浴室门前,毫无防备推开了斑驳门扉。
之后十几年,他无数次后悔那天放学后没有立即回家。
如果早半个小时,是不是事情会迥然不同?
白榆感到大脑一片空白,恐惧从心底蹿升,他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冲撞地跑进了陆时峥临时居住的卧室。
水声哗啦啦,一如那天。
白榆只觉得眼前满是鲜血,赤红一片,怎么都洗不干净。
血腥气蔓延开来,与之叠加的,是他心底深处最难以忘怀的痛苦。
“陆时峥!”
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自己声音多嘶哑。
声音又是多么凄厉和恐惧。
嘭的一声,白榆大力推开浴室门。
门内一片水汽蒸腾,入目一片狼藉,墙壁上用来摆放浴巾的玻璃摆台碎了一地,陆时峥衣衫不整跌坐在地上,右手手臂鲜血淋漓。
他刚穿上浴袍,可能因为脚底打滑,摔倒在地。
银灰色的真丝浴袍被水和血渲染,绽放出瑰丽的玫瑰。
白榆感到一阵眩晕。
昨日今朝记忆重叠,一把攥住他剧烈震颤的心房。
恶心和惊恐瞬间侵袭,他呆愣站在浴室门口,竟没有第一时间冲进去救人。
陆时峥狠狠摔了一下,右手划伤,剧痛瞬间蹿升,蔓延四肢百骸。
他一时间有些晕,反应力直线下降,过了许久,他忽然听到一阵剧烈的喘息声。
不是他自己。
陆时峥表情一变,声音严厉:“出去!”
两个字在耳边炸开,白榆如梦初醒。
他什么都顾不上,两步上前,拖鞋踩在碎裂的玻璃上,发出咯吱声响。
白榆几乎是扑到陆时峥身前的,他双手颤抖,直接要去搀扶陆时峥。
“陆先生,先起……”
“我让你出去!”
陆时峥声音撕裂浴室昏黄的灯光,冷厉和愤怒扑面而来,他眉尾上挑,是从未展现在白榆面前的凌厉。
他很愤怒。
愤怒自己的笨拙。
愤怒自己的无能。
白榆根本顾不上害怕,他双手虽然颤抖,却依旧紧紧攥着陆时峥的手臂。
“陆先生,太危险了,我……”
“滚开!”
陆时峥终于失去所有理智和风度。
他左手狠狠一挥,用了最大力气,把所有看到他狼狈不堪的人甩脱开来。
嘭的一声,白榆狠狠撞击在墙壁上,脚下打滑,整个人也跟着跌倒在地。
“唔。”
钻心的疼痛从腰侧传来,白榆面色一瞬苍白。
他下意识抿起嘴唇,把所有的痛苦都吞咽在嗓子里。
这一下撞得很重,他头晕目眩,一时间竟然不能起身。
沉重的呼吸声在浴室蔓延开来。
陆时峥眼前一片漆黑,手臂的疼痛折磨着他的神经,无能为力的恐惧席卷全身。
失明以来,内心深处的愤懑和恐惧在这一刻达到顶点,在鲜血和疼痛的刺激下全部爆发出来。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车祸那一天的剧烈撞击让他久不能摆脱,汽油味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他甚至以为自己死在了那个风雨交加的雨夜。
幸运的是,他的座驾防撞性能优越,大几百万的代步车没有白买,气囊严密保护住了他的身体。
只有头部受到了撞击。
他活了下来,除了失明,似乎没有任何后遗症。
陆时峥耳中嗡鸣,感觉天地间的一切都失去声音,在这一片尖锐的爆鸣声中,他什么都感受不到。
痛苦蔓延,他内心的愤怒和暴虐几乎要破茧而出。
“唔。”
微弱的痛呼声忽然踏破嗡鸣,清晰钻进他的耳中。
对方的声音稚嫩,犹如孩童那般,却总是一本正经,规矩又客气。
他不知晓对方的长相,却隐约记起高二那一年的往事。
“特殊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努力,我们就能成为很好的人。”
特殊的声音,平静而笃定的话语,让陆时峥记了很多年。
青葱年华的回忆把他从痛苦漩涡中拉扯出来,陆时峥心中的风暴骤停。
陆时峥理智回笼,疼痛席卷,他忽然意识到白榆可能被他推搡摔伤了。
一瞬间,陆时峥心中升起愧疚。
他手指微卷,声音依旧嘶哑:“过来。”
语气比刚才温和,但还是透着一股冷意。
白榆没有反应过来,他甚至没有听到这两个字,此刻只半靠在墙边,浅浅吸气。
腰上的伤似乎不是太严重,如果肋骨断了,他此刻呼吸都会困难。
应该是划伤吧。
他想。
陆时峥重复:“过来。”
这一次,白榆听清了。
他浅浅吸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安无恙。
“我没事……陆先生你放心。”
陆时峥依旧面无表情,但眉眼中的冷意稍褪,他知晓陆时峥应该已经冷静下来,便柔声安慰。
“我让你过来。”
命令的语气清晰可闻,上位者的压迫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白榆几乎是下意识起身,撑着腰走到了陆时峥面前。
他很担心陆时峥的伤口,很乖巧蹲下身来,想要去搀扶起他。
“陆先生,我们需要离开这里,这里太危险了。”
陆时峥没有回答,但带着水汽的修长手掌忽然盖在了白榆的小臂上。
此刻陆时峥什么都看不见,他目光迷茫而涣散,完全不能聚焦。
为了碰触到白榆,他的左手在空中挥舞了许久,对于这个不体面的动作,陆时峥都来不及在乎。
碰到白榆的那一瞬间,他心中莫名的紧张稍缓。
“哪里受伤了,告诉我。”
依旧是命令的语气,但碰触他的手掌却温热。
陆时峥的手慢慢上移,从他的小臂来到手肘处,又慢慢攀上上臂。
手心微热,带着沐浴之后的潮热水汽,衣料摩擦声音清晰,甚至盖过了水声。
白榆清秀的脸烧起一片火。
他抿了一下嘴唇,差点维持不住沈学弟的声线。
“我没事,我……”
“到底哪里受伤了,说!”
陆时峥声音严厉,但白榆却莫名觉得他在关心自己。
心底泛起一股甜,陆时峥就是这样的人,他看似不近人情,却总是细心而周到。
白榆多年来念念不忘,爱意愈深,就是因为陆时峥是个那么好的人。
好到叫自己自惭形秽。
他配不上的。
“左侧后腰,应该是划伤,没有伤到骨头。”
白榆结束了自己残存的绮念,轻轻开口。
他说得很详细,方便陆时峥找到位置。
果然,陆时峥的手顺着他的肩膀下滑,从后背处一路来到肌肉紧绷的腰线。
热流顺着肌肤滑落,白榆喉结滚动,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燥热难捱。
他目光下移,落在陆时峥满手鲜血上,那点绮丽思绪倏然消散。
陆时峥很认真。
他手臂青筋爆起,看起来强劲有力,但按在白榆腰侧的手,却并没有用力。
他准确找到了白榆受伤的位置。
幸运的是,他摔倒的地方离这边略有些远,只有两块小玻璃落在地上,伤口不长也不深,大概只有两厘米长度。
难得的,陆时峥紧绷情绪稍缓。
“还好,”他顿了顿,慢慢收回手,声音沉寂,“抱歉。”
陆时峥抬起头,眼眸虽然依旧空茫,但表情却极为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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