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于微渺中见伟大
今天是最后一晚,许三多在钢七连的最后一晚。
他要走了
许三多看着光秃秃的宿舍,他只觉得他的心和这个宿舍一样空荡,最终他什么也没有留下,又要独自踏上一个人的旅程。
史今、李珈、钢七连、甘小宁、伍六一……他谁也没有留住。
就像那一片落在他掌心的雪花,从天而降,融化,蒸发,消失在这一片天地之间。
他谁也留不住。
人生的过程就好像是一个失去的过程,他一路走,也在一路丢。
可,许三多并没有像之前那么畏惧失去了,就好像这半年,除了一开始,后面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他按部就班,完成李珈给他留下的任务,去解李珈给他留下的谜语,就好像李珈依旧留在他身边一样。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宿舍,突然想起了李珈跟他说过,一个人的健康,在于内心的富足。
李珈说,许三多缺了很多东西,他是一颗小树苗,从小就缺了很多东西,没有光,没有水,没有充足的爱,他就这么营养不良长大了。
许三多不明白,所有人都是这么长大的,村里所有人都是这么长大的。
李珈沉默,他摸了摸许三多的头。
许三多坐在床上,他应该睡觉,但他睡不着。
现在他有点理解李珈的话。之前每一次离开,离开家,离开五班,离开熟悉的地方,都会像死过了一次。
钢七连解散,许三多一直等待着预想的子弹袭来。可李珈在他心里留下象征美好的泡泡,钢七连在他心里留下的回忆…变成了一堵堵高耸的墙,将他保护起来。等到那颗名为悲伤的子弹终于落地时,他已经不害怕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许三多坐起来,谁来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期望,打开门,门口没有人。
他探头出去,四处看,走廊里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见鬼了?
走廊里所有的门敞开着,房间里一览无余,许三多一个个看过去,都没有异常。
可能听错了?
等到他回去三班,就见一个人坐在床上,盘腿坐着,看着宿舍。
许三多走过去,轻声喊,“李珈?”
李珈没有转头,她的目光一寸一寸梭巡过三班宿舍的每一个角落,从书桌到窗户,从置物架到高低床,从摆出奖章印子的墙壁再到许三多的脸。
两个人对视,久久地对视,直到双方的眼睛因此流出泪水。
李珈:“许三多,钢七连真的散了,它真的散了……我的心,好难受啊!”
后知后觉的悲伤涌上心头,迟来半年的子弹击入胸腔,在早早离去之后,李珈终于面临了和许三多一样的悲痛和无力。
这是每一个重回故地的人,看见残破的家乡都会面临的荒芜、苍凉和内心的虚无。
许三多走过去,他抱住李珈,将他的头埋入自己的怀里。
许三多:“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何指导员说,人往过去走,往未来走,不如往现在走。我现在才懂得他什么意思。”
李珈把头抬起来,她似乎没有想过许三多能说出这番话,李珈看着现在的许三多发愣,“许三多,我有点想不起来五班那个时候你的模样了”
许三多语气有一种克制的冷静,他像过去的李珈安慰他一样安慰着李珈,“不怕!李珈,我们不怕!我们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比起很多人,我们已经拥有得足够多。我们应该为我们得到的开心”
李珈仔细看着许三多的脸,直把许三多看得纳闷,她才说话,“临走前,我一直担心许三多这个笨家伙离开了我怎么办,现在看,是我想多了,你做的比大部分人都要好”
许三多:“我很少做对事情,但在你眼里,我很少有做不对的事情”
李珈站起来,她腿发麻,踉跄了一下,许三多让李珈靠在他身上。
李珈先是靠在许三多身上慢慢走,然后慢慢立起来,他们来到宿舍最里头,李珈指着一个书桌,“这是班长的书桌”
许三多眉心汇起笑意,“这个时候,他应该坐在这里写汇报,他为了我们两个操碎了心”
李珈也笑,“不该背的锅一个也没有少背!都怪连长小气,少一份检讨怎么了?后面还玩什么株连!”
许三多点点头,李珈走到一个衣物架旁,“这是白铁军的,他不爱洗衣服,还会把袜子和衣服一起放”
许三多不需要回忆,早在这半年里,他回忆了无数遍,“后面他的衣服被连长从窗户丢出去了,他就再也没有这么干过”
李珈:“他是个傻冒!”
鉴于本人不在,许三多赞同了李珈的想法。
李珈走到一个床边,“甘小宁的床,他经常藏零食在床铺底下,半夜饿了自己悄悄摸摸吃,我们还以为宿舍进老鼠了,放了几天老鼠药,后面发现是甘小宁偷吃”
许三多补道,“连长当时黑着一张脸,痛骂完甘小宁,接着开始骂炊事班”
李珈:“连长后面每一次都会问,甘小宁,你吃饱了吗?给甘小宁臊的啊!”
许三多咧开嘴笑。
他们两个走出去,李珈看着走廊那一头的窗户,“老马走那天,伍六一就坐在那里,看班长他们送老马”
许三多:“老班长走了好像很久了”
李珈站定,好似看见了一直站在那里抽烟的伍六一,“快一年”
许三多惊讶:“居然还没有一年”
李珈走下楼梯,外面已经天黑,熄灯号已经响起,最后一点灯光褪去。
李珈站在外面,眺望这栋宿舍楼,“许三多,我才在这里待了一会,我就不停地想,谁在这里干了什么,谁谁谁在这里说过什么话……回过神来,谁也不在”
“我才待了一会…那你这半年,怎么熬过来的!”
人去楼空,钢七连眼下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许三多是里面唯一的活人。
李珈无法想象,许三多会有多孤独!
许三多:“还好!日子过着过着也没有那么难熬、每天都有很多事干”
李珈:“你干什么?”
许三多:“打扫卫生”
李珈:“还有呢?”
许三多:“看书,写你布置的作业”
李珈:“还有吗?”
许三多:“像我们在五班的时候一样。一开始,我偶然会看见你,我跑步的时候你在我身边跟我说话,我打扫卫生的时候你在旁边洒水,我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打两个鸡蛋,给你留一个…到后面,慢慢习惯就好了”
许三多用一种平静到淡然的语气说出这番话,李珈哑然。
两人坐在台阶上,李珈抽出来一包烟,“伍六一的,抽吗?”
许三多拒绝,他不需要靠吸烟缓解自己的情绪。
李珈收好,她也没有抽烟的爱好。
李珈:“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钢七连,我当时想,我在钢七连最脆弱的时候离开了它”
许三多:“没有人会怪你”
李珈:“伍六一怨我”
许三多:“他不是怨你,他是怨他自己。班长走了,你走了,钢七连散了,他总得坚持点什么,证明钢七连存在过,你们还存在过”
李珈:“他找你打过架?”
许三多沉默,思考后没有选择给伍六一留面子,嗯了一声。
李珈:“我知道”
他害怕,害怕这一切是一场他抓不住的幻梦…
因为过于重要,因为过于在乎,因为不想失去
李珈:“他骂了我,你以后别理他”
许三多睁大眼睛,“伍六一敢骂你?”
李珈:“对啊!班长不在,他狗胆包天”
昨天忘记跟连长告状了,过两天写信告诉史今,让史今骂他!
李珈受了委屈,她不干憋在心里不说的事,全世界都得知道,我,李珈,受委屈了。
李珈警惕:“我们还是不是最好的朋友?”
许三多点头。
好朋狗,一辈子!许三多,我没有看错你!
李珈:“统一战线,你每一次见伍六一都得揍他”
许三多为难:“每一次都打?”
李珈眯起眼睛。
许三多:“要把腿打断吗?”
李珈:“………不用”
许三多放松了,“好的”
“什么人”
远处一点灯光,手电筒直挺挺的光射过来。两名白帽子纠察从远处走过来。
李珈条件反射拔腿想跑,等站起来,才想起,她都没有领导了,她怕什么啊!
李珈坐下,和许三多一起无所畏惧坐着。
两名纠察走过来,看见这淡定的两个人也是愣了愣。
“你们?”
李珈朝他们两个打了声招呼。
一名纠察在李珈的肩章上停了片刻,“首长,现在已经到熄灯时间了”
李珈看周边的风景,不回答。许三多站起来,对着两位纠察说,“我们明天就要走了”
一名纠察的目光停在李珈身上,李珈转过头,“我是这个连的兵,明天也要走了,回来看看”
“你得登记一下”,纠察知道有一个老兵守着钢七连,突然又冒出来一个,异常情况得做登记。
李珈把自己的士官证拿出来,“诺!这,你登记吧!”
纠察看了眼,“你上面怎么没有写部队?”
李珈:“特殊部队,刚调回来的”
纠察看了眼李珈,没有瞧出特殊部队的气质。
李珈:“到时候,我让我上司给你们那里打个电话报备,你把我名字和编号记上吧!”
“行!”
两名纠察记上,然后,他们朝李珈和许三多敬礼。
他们转身离开,许三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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