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寻终于知道,历史上楚域北为何会大逆不道火烧皇家祖祠。而后人惧其淫威,不敢再建,于是楚国千年历史中,只留下天极宫供奉瞻仰楚桓帝,只有一幅帝王画像。
王公公听到消息,吓得额头上冷汗直冒。跟在楚域北身边,眼睁睁看甲胄鲜明禁军卫士,大肆泼洒火油,难以言喻的刺鼻气味弥漫开。
“陛下,这要是一把火烧了,可怎么向外头解释……”
“人人都说这道雷是天罚天谴,朕就在此等待上天显灵。”
王公公捂着心口,紧张害怕到快喘不来气。裴寻最为冷静,从科学角度分析,这应当是建筑构造和材料导致的问题,也或许是楚国倒霉,这种小概率事件好巧不巧发生。
禁军高举火把,神色肃穆。
狂风肆虐,飞沙走石。楚域北衣袍猎猎,墨发与玄衣在风中翻卷。他灰眸冰冷,话语间尽显自得,扬声:“朕倒要看看,朕的龙气能否压得过这天意!”
无人再去置喙。裴寻跟着腾升起一股激荡之情,忍不住去看楚域北。
火把纷纷丢入,顷刻间烈火冲天,王公公惊叫一声。这火势比人还高,跟随狂风翻腾,滚烫热浪铺扑面而来。只听噼啪轻响,就有人吓得瘫软在地近乎晕厥。
“陛下万岁!”
突然间,一道慷慨激昂呐喊从后方响起。看过去是刚从昏迷醒来,重伤未愈的金尚。
金尚怒声大喊:“陛下万岁!”
火光冲天,映照在帝王脸上。所有人动作整齐跪下,拜伏呐喊:“陛下万岁。”其中还包括裴寻。
楚域北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痛快笑容,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力快感,仰头望着天,是裴寻从未见过的生动美丽。
他张开双臂,扬声:“天奈朕何?”
赤红火焰在裴寻眼中跃动,越跳越快,始终倒映着某个人的身影。
他自认为接受的现代教育,追求平等。在每次行礼时,心中不甘抵触,自我安慰只是暂且忍耐。
但这次,跪在楚域北脚边,他心甘情愿。
——
不得不说,金尚这个人对楚域北当真是忠诚。刺客的刀再偏些许,就直直捅入心脏,伤口还在渗血,就换上铠甲披风,凭意志来帮楚域北镇场。
人一走完,等只剩下楚域北的心腹时。金尚再也强撑不住,眼睛一闭就昏死过去。
楚域北连忙扶住他,手心沾染上温热的血。愣在原地,裴寻看见那双眼眸中闪过的复杂情绪。
愧疚。
有什么好愧疚的,臣子为君主卖命,在这皇权至上的社会不是应该的吗。
“陛下,臣帮你洗手。”
宫人端捧来一盆清水,裴寻拧干帕子,颇为小心帮他擦拭鲜血。
楚域北垂眸,“裴寻,金尚能活到多少岁?”
裴寻在网上查资料时,浏览过:“陛下放心,金将军是个有福气的。活到七十古稀,有您的庇护荣华富贵一辈子。”
不论是真是假,楚域北听到这个回答,松了口气。
裴寻不动声色看在眼里。自从现代来这一遭,他就留心将楚域北的点点滴滴都记下。
爱吃荤食,不喜素菜。
口味清淡,辣酸是半点不沾。
喝王公公泡的茶,私下有情趣去观鹤赏花。
怕热,晚上睡觉连肚脐眼都不盖。
等等等等。
他见过楚域北的狠辣无情,那晚雨夜,恐怖的血腥味遍布皇宫。也发现楚域北在因金尚重伤濒死而烦躁难过,因金尚不顾性命的付出,产生隐秘愧疚。
这不公平。
君主应当一视同仁才对。
“裴大人。朕的手指好捏吗?”
凉凉嗓音,裴寻当即清醒过来,松开手退后半步。他刚刚走神期间,居然一直在抚摸楚域北的手指关节。
“陛下,臣是不小心的。”他干巴巴解释,背过身的手指不自觉摩挲着,好似在贪恋。
楚域北笑着拿过帕子,自顾自擦手:“你的不小心,可不是一次两次。”
“……”裴寻沉默不语。
刚才那把大火,吓得王公公尿了裤子。这太监平日里耀武扬威,但本质上最是相信鬼神,贪生怕死。
换完裤子的王公公又马不停蹄回到楚域北身边,带着哭腔:“皇上,奴才的脸都丢干净了。”
楚域北淡声:“没人敢议论你。”
裴寻瞧不上王公公这摇尾乞怜的做派,面露不屑。
王公公眼多尖啊,“陛下!这裴寻嘲笑奴才!奴才看得真真的!”
“臣没有。”
楚域北没耐心给他们断官司,顺着裴寻的话敷衍:“确实是没有,兴许是你看错了。”
气得王公公眼眶猩红。
裴寻这一瞬终于感受到了,被楚域北偏袒的微妙爽感。整个人都是通透兴奋的,战栗不止。
回宫路上,王公公前去关心金尚的伤情。只留下裴寻陪在楚域北身侧,亦步亦趋地跟着走。
靠的很近,帝王龙袍的布料时不时擦过他的手臂,是顺滑的。路过花园时满鼻香气,估计又要沾染在楚域北的衣摆发丝上。
“不要嘲笑王德海。”楚域北突然开口。
裴寻猛地回神。
楚域北:“他以前在冷宫当值被吓到过。”
裴寻自认为平静:“陛下对王公公倒是心疼。”
“不要有这么大怨气。”楚域北眺望远处,皇宫最偏僻荒芜的角落,地处于殿宇背阳北方,常年不见太阳。
“那年冷宫死了妃子没人处理,腐烂发臭生蛆。王德海状着胆子去偷死人的头发上的银钗,据说碰掉了人家的头,从此在鬼神之说上格外畏惧。”
在这宫中无权无势,唯有艰难度日。裴寻面上感慨,心里冷漠:“没想到王公公曾经这样落魄。”
楚域北告诉他:“王德海去偷死人的钗子,是怕朕病死,想给朕买药。”
裴寻无法再冷漠,事不关己。他的心咯噔一下,顺着记忆拼拼凑凑楚域北的过往。
难怪。楚域北对这太监如此纵容。
回宫便早早有人在等。据说是前朝重臣听闻楚域北火烧皇家祖祠,不惜撞柱死谏,也要阻拦。
楚域北倒是毫不在意:“已经烧成了一捧灰,季丞相可以领他们去观赏。最好趁早,近日风大,去晚了连灰都不剩。”
季丞相的脸都绿了,大口呼吸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裴寻终于明白,为什么楚域北在历史上会如此饱受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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