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小吴第100次和房东投诉,照旧被房东给搪塞了回去。
仗着她初来乍到年纪小,还被骗着签了一整年的合同,房东可是理所应当地就做起来甩手掌柜。
小吴没处说理,刚刚独立出来的自尊心让她更难以像家人朋友求助,只好咽下这哑巴亏。
房子是典型的老小区改装两居室,巨大的客厅挤占了其它所有空间的面积,阳台很小,几件衣服就能将整个房子给遮天蔽日;厨房和厕所也小得可怜;房屋门板很薄,不知道生锈了还是怎么,稍微用力一推就会发出咯吱一声长叹,磨牙似的。就算这样,因为它地段还好,价格又便宜,小吴其实对这房子还算满意。
有问题的是她的合租室友。
房东带看时,介绍说那两个人是好闺蜜,其中一个失业了才来暂住。房东一副热心大姨的样子,一点也不计较两人用一个人的钱住一间房,小吴一下子就以为房东真是一个绝世好人,后面不论她说什么,小吴都信以为真。
结果,那两个室友哪里是什么闺蜜,明明是一对情侣。两人肆无忌惮地在厨房和客厅里接吻、动手动脚,叫小吴撞见过好多次。这种感觉像是钻进人家被窝似的,真是让人浑身不自在。
就这些事,小吴和她俩委婉地提起过一次,她们竟大大咧咧地说大家都是女孩,没什么大不了的,让小吴无视她们就好了。
这能轻易无视吗?
而且因为这对情侣先住进来的,等到小吴入住时,整个公共空间几乎被她们霸占。鞋柜上是她们的鞋,餐桌上是她们好几天没收的外卖盒,沙发上堆着各种脏衣服,阳台上也挂满她们的衣服——她们是不会收起来洗过的干净衣服的,什么时候要穿什么时候去阳台拿,全穿脏了再洗,洗完后一定会在洗衣机里闷上个一夜,直到不得不挂起来时才拿出来。
这对小吴的影响,何止是“寄人篱下”感,她感觉自己每天身上都是这一对的饭菜味道和洗衣机里的馊味。
小吴不是没想过索性闹开,可那两个人当面时态度又很好。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小吴刚毕业,面子很薄,只好一直隐忍。而且这一份让她独立出来的工作又累得不行,日子久了,她连对着房东偷偷投诉的劲儿都快没了。
小吴真是要成忍者神龟了,晚上忍室友,白天还要忍领导。
她公司是那种典型的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地方。大通铺似的工位上房装着好几排摄像头,专门抓人摸鱼、看手机甚至连撑着脑袋小憩都会被发现。
小吴还没学会摸鱼,每天在冷白灯下盯着表格和消息一刻也不敢走神,盯到眼睛直发干,太阳穴突突跳,到下班时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她已经没脾气了,现在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没有工作的那个室友给她在客厅留一盏灯。
“我回来都挺晚的,屋里太黑会吓一跳。”她说得很客气。
那俩笑着应了,说没问题,小事。
但她们从来做不到。
有时她深夜打开门,迎面就是一股隔夜外卖和潮湿衣服混在一起的味道。客厅黑得像灌了墨,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长外套,椅背上挂着内衣,地上散着纸袋和快递盒,阳台那边一排衣物就在夜风里轻轻晃。她一进门,眼睛还没适应黑暗,那些轮廓就会先一步扑进视野里,像一个个站着的人,挤在她回房间必经的路上。
每次等她反应过来只是衣服,心脏都已经先狂跳了一轮。
她小时候就怕黑。准确地说,是怕黑暗里那些本来不该像人的东西,偏偏特别像人。
椅子上搭一件羽绒服像坐着个脑袋垂下去的人,门后挂的围巾像一截脖子,半夜起来看见窗边一团影子,这都能把人惊得浑身发麻。这种恐惧并不罕见,她也知道那是视觉误判,可知道归知道,怕还是会怕。
小吴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两个人折磨疯了,以至于再回家时,都得自己克制着不要抬头去看客厅,快步走过才行。
这天,客厅照旧没留灯。外头楼道的声控灯也灭了,只剩她手机快没电时那一点惨白的屏光。她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过度的疲劳让她白天晚上都头晕眼花的,进了家,她是半点都看不见,只好借着那微弱的光往里照。好巧不巧,一眼就看往阳台。
一个女人吊在阳台上。
小吴吓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等到眼睛总算能适应屋内的黑暗,她才发现,那不过是一条很长的裙子。
细细的肩带从晾衣架上垂下来,裙摆被夜风吹得微微转动。阳台窗没关严,外头路灯昏黄,从防盗网间隙漏进来,这才把那条裙子的影子拉得细而长,悬在半空。情侣挂在防盗栏上的吊兰花盆刚刚在小吴的视角里补上了脑袋和头发的位置,大脑就这样率先认定了那是个上吊的女人。
然后大脑就这样让她在恍惚间甚至看到了肩膀、有脖子,还有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脚尖。即便已经看出那是条裙子,小吴还是过了半晌,指尖的血液才开始回流。
她整晚都没睡好,闭上眼都是阳台上那团发白的影子,在黑暗里轻轻转过来,像是下一秒就会朝她飘过来。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满眼红血丝,在三人群里发了一长串消息。语气很冲,几乎是把积压几个月的怨气一起砸了出去:公共区域不是你们俩的家,能不能别乱扔垃圾,别把衣服挂得跟灵堂似的,晚上留个灯有这么难吗?我已经很客气了,你们别一直给脸不要脸!
发完她就把手机扔进包里,把门摔得震天响地离开去上班了。
今天有领导来视察,以至于组长隔一会儿就过来教导主任似的在后面走来走去看每个人的工作进度,小吴的这一天别说碰手机了,连一趟洗手间都来不及去。
公司的新规是不许吃味道太重的食物,这也就剥夺了小吴靠着吃麻辣鲜香的川菜来洗涤心情的最后一丝救命稻草。中午只随便吃了几口三明治,胃里还在发酸就得去开会,PPT一页一页翻,她听见领导说话,却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昨天那条裙子的影子总在脑子里晃。她越来越困,太阳穴越来越胀,脖子后面有种针扎一样的酸痛。
等她真正下班,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她累得行尸走肉一样,在地铁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对面窗户反射的自己的倒影,她连打开手机的力气都没有。回小区的路上风很大,吹得树影一阵一阵擦过地面。
她上楼的时候,声控灯坏了一层,楼道里黑一截亮一截,她就这样被染成一只斑马。
门开了,里面果然没给她留灯。
小吴站在门口,呼吸发沉,一股没来由的烦躁直冲上来。她用手机屏幕照过去,第一眼就看见客厅中央垂着什么东西。
那条裙子被挪进来了。
它就挂在靠近阳台门的架子边,正对客厅。外面的花盆枝叶投下斑驳阴影,落在裙身上。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裙摆一下一下晃,像有人静静站在那里,头发垂着,身体却没有一点活人的起伏。
小吴的脚钉在门口,浑身汗毛都炸了。
她这一整天没睡好,过劳到感觉就撑着最后一口气似的。而那团东西就那么立在黑里,和花影重叠,轮廓竟越来越像一个女人。瘦,长,安静,仿佛从她昨晚的噩梦里走出来,提前等在这里。
她摸索了半天才打开灯。
白炽灯的光哗一下铺满客厅,那不过还是一条裙子。
小吴没有半点松气,只觉得怒火轰地烧起来。她掏出手机,想狠狠干脆脆地骂那对情侣一顿,结果一点开群,看到的却是她们从早到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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