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烈擦过身子,垂眸在一盏将要燃尽的烛火前,倒出自己储物囊里能用到的丹药,经他手又重炼制一番。

翌日窗外天光昏明,偶有鸟雀啾鸣,有人轻手轻脚推门往院子里的井口去。

方青烈睁眼,掀开被褥收拾妥帖出门去,瞧见段墨柔来回几趟提水倒进水缸,以备待会烧饭用水。

段墨柔是修士,几桶水在她跟前并不重。但因为略微坡腿,瞧着提水的身姿有些凄苦。

昨夜炼制出的丹药让方青烈更往袖口里塞,走去不发一言地跟着打水倒进水缸。

不一会儿,水缸里的水满了,白日里吃水用水都足矣。

段墨柔抬袖擦了额上汗珠,她下意识就做了,忘记了昨日的不愉快,喊方青烈过去:“水在盆里了,方兄来洗漱罢。”

方青烈身子一僵,薄唇紧抿,惜字如金:“我自己来,不劳烦段姑娘。”

段墨柔迟迟才回想来昨日方青烈疏离她的难堪,果真微一点头,扭身去灶房忙活了。

方青烈掬起一捧冷水泼脸,湿透的眼眸随灶房里段墨柔忙碌的身姿移走,水珠顺着他眉峰往衣襟里淌去,他也惘然未管。

接下来用过膳,周玄照例抢来煎药的活。

方青烈双眸暗暗紧锁段墨柔身姿,以为段墨柔今日还要躲他去山上采药。

万幸不曾,段墨柔今日留在院里处理昨日采回的草药。

方青烈不觉松一口气。

“喝药。”周玄将药碗往方青烈面前一推,脸色不善。

方青烈视线从段墨柔身姿收回,落在眼前黑乎乎的一碗汤药,动手欲接。

段墨柔正晾晒来草药,僵着身子扭头回望了周玄和方青烈一眼。

周玄如芒在背,生怕段墨柔会来给方青烈喂药,也不再含糊,躲过方青烈欲接药碗的手,亲自捏着羹匙喂到方青烈嘴边。

“等……”方青烈想喊住周玄。

可周玄哪会顾及他心思,只顾将汤药灌了下去,就撒手不管旁的。

也不怪方青烈一直觉周玄敌对他。

方青烈低眸触及衣襟处被汤药浸透的暗褐色痕迹,蹙眉忍着不适,起身回屋换了身衣裳。

他抱着脏了的衣裳去院子里洗时,掩于袖口的手里攥着的小药瓶装着他昨夜炼制的丹药,他深吸一口气,要交予段墨柔。

段墨柔正弯身坐在小杌子,将草药磨成粉。

过长的袖子让她用襻膊固定,微微俯身,因发力而绷紧了纤细腰身。

如是细柳一般,却迸发出蓬勃的生命力。

那双白皙的手上并非是细皮嫩肉,而是常年做活、练剑磨出了茧子,便是以此来立身世间的。

方青烈低眸敛下钦佩之意,挪步到段墨柔身旁,犹豫着要如何开口。

周玄此时在院里空地练刀,早窥得方青烈磨磨蹭蹭不知作何,他蹙眉先将段墨柔的心思勾了去。

“阿柔,来,帮帮二哥。”

段墨柔闻声,起身到周玄身前,浑然未觉身后的方青烈:“二哥,我做什么?”

周玄低下头道:“帮二哥重新绑一下头发,二哥头发有些散了。”

“好。”段墨柔没多犹豫,就应了下来。

周玄用的是阔刀,很多时候并不像一些剑修看着潇洒,刀身沉重,周玄常常是双手握刀,大开大合抡的虎虎生威。

因而一身劲装,长发随意高高绑起,力求从简,方便使刀。

段墨柔踮着脚,双手细细拢着周玄柔滑长发,双唇抿住红云纹的发带,几下子熟稔地为周玄绑了发。

周玄活动了身骨,朝段墨柔道谢,段墨柔摇摇头不去迎上周玄的眼。

前世二哥扯掉红云纹发带绑她手脚的记忆犹新,段墨柔实在无法直视那发带,只当那是发带。

回身要继续将草药磨粉时,段墨柔才迟迟望见方青烈,脚步踯躅不前。

周玄反倒是在她耳边大方问:“阿柔,怎么了?”

段墨柔忙低下头,道声“无事”。

她竭力装作如常地回到她小杌子旁,朝杵在那的方青烈问:“方兄,有事吗?”

方青烈心里五味杂陈,瞧过段墨柔跟周玄相处,他周身气质更冷若结冰,将袖口里的药瓶塞到段墨柔手中,简单叮嘱了用途,就转身回屋去。

段墨柔温吞坐在小杌子,低眸倒出药瓶里的丹药,不设防地吃入腹中。

好似无事发生般,随后捣鼓来手里的草药。

周玄眉峰紧蹙,耍刀耍的时时走神。

晌午,段墨柔做来午膳端到桌上,犹豫去屋里喊方青烈出来用膳。

周玄自告奋勇,道是将饭端进方青烈屋里。

段墨柔讶然:“方兄不出来吃饭吗?”

周玄脸不红心不跳:“方青烈想在屋里吃,阿柔你不便去,我将饭端他屋里。”

段墨柔犹豫不决,周玄已经去做了。

迎面屋里方青烈青了脸色,周玄也不虚:“饭端来了,待会我再过来拿碗,你快吃。”

方青烈咬牙切齿:“周侠士,我何时曾说我不出去吃饭了?”

周玄抱臂身前,颇有些无赖:“哦,你没说过吗?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总之你快吃,待会我会过来拿碗。”

言讫,周玄转身就走,发尾打着旋儿嚣张至极,不忘给方青烈掩了门。

这厢段墨柔刚与周玄吃了一半,周玄火急火燎起身往方青烈寝房去,道是方青烈吃好了,他去拿碗。

方青烈铁青了脸,只吃了半碗,碗就叫舌灿莲花的周玄收走了。

美名其曰对段墨柔道:“方青烈他今日胃口不好,吃的少。”

段墨柔瞧来方青烈剩了大半碗的饭,难免忧心道:“方兄他是不是身子抱恙?”

周玄挤开段墨柔洗碗:“方青烈他不是懂医术吗?他还看轻阿柔你的医术,阿柔担心他又如何。身子到底是他自己的,他自命不凡,也就由他去。”

段墨柔差点急哭了:“二哥,你错怪方兄了,方兄才不会自命不凡……”

“那他是不是看清阿柔你同凡人老医师学的医术?”周玄问。

段墨柔嗫嚅着唇,无法作答。

周玄柔声细语宽慰段墨柔,顺脚踩了方青烈几句。

段墨柔明知周玄和方青烈定是有误会,解释的话语也让周玄越描越黑,忍着泪咬唇不语。

晚膳早平日里做好,段墨柔要去喊方青烈用膳。

周玄又是抢先一步拦下段墨柔,端了碗推门挤入方青烈寝房,将段墨柔阻在门外。

与屋里手落在门上要开门的方青烈四目相对,周玄从善如流地搬出晌午时的对话,留下饭,人转身走了。

方青烈瞧来屋子里桌上的饭,心知段墨柔叫周玄蒙在鼓里不知。

他这要出去同他们一起用膳,免不了责难周玄的这些幼稚行径,深觉拉不下脸。

索性周玄端来的饭,他一口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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