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福心里暗自松了口气,默默嘀咕一句原只是随行账房,便彻底放下戒备,全副心思都凑在柳苡湄身上。

他哈着白气在前头引路,棉靴踩冻硬的地面,闷出噗噗轻响,语气极尽讨好:“夫人快往屋里走,地龙整日烧着,里头暖烘烘的。我吩咐婆子蒸了一锅黏豆包,刚揭笼,香甜软糯,保准合您口味。”

柳苡湄没顺势随他入屋,视线扫过门前覆薄冰的地坪,冰层底下枯草根依稀可见,转身径直朝外侧麦田走去。

田埂上仅留几道浅淡脚印,薄霜半掩,像被晚风扫平一般,一望便知长久无人打理。

“今年麦子种得怎么样?”她踏霜前行,靴底碾碎表层冰碴,咯吱声响在空旷郊野格外清晰。

庄福紧随身后,两手牢牢揣进棉袖,说话时不断呵出白雾,话音带着几分发颤:“都好都好,今年换了上等新麦种,金贵得很,只等开春回暖便能抽芽。佃户们全都盼着丰收,好给夫人多缴租粮。”

可行至田边,柳苡湄眉头骤然蹙紧。

整片田地冻得板结,地面裂满蛛网般冰纹,纵横交错如同老者褶皱的面颊,全然不见翻耕松土的痕迹,更别提埋肥下种。

田埂边角堆着枯黄陈旧麦秆,是去年收割后的剩料,被狂风刮得四处散落,白霜满地的田野里格外扎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弯腰捻起一块冻土,尖锐冰碴扎得指尖发疼,刺骨寒凉顺着皮肉往骨缝钻,“既未翻耕,也不曾积肥下底,何来等开春发芽一说?”

“前阵子骤降寒霜,来得猝不及防。”庄福来回揉搓冻得发红的手掌,指节僵冷泛青,目光躲闪不敢与她对视,“佃户都说天寒地冻,铁犁一碰冻土容易开裂,修农具又要花钱,我寻思不如等开春回暖再动工,便叫他们暂且歇着。”

“是吗?”一道沙哑粗粝的男声忽然插进来,正是乔装账房的秦辞,语调刻意压得厚重,像常年在外风吹日晒之人。

他缓步走到田埂旁废弃积肥窖边,朽烂木门虚掩,板面遍布干裂细纹。

伸手轻轻一推,老旧门轴发出刺耳吱呀,窖内空空荡荡,半分草木灰、粪肥踪影全无,唯有四壁凝着一层厚白寒霜。

“冬日积肥储料,是来年耕作根本。”他旋过身,宽檐毡帽投下的阴影掩住大半眉眼,审视的目光直直落向庄福,“若真要等开春再动手,妥妥误了一整年农时。庄管事打理田庄多年,这般基础道理怎会不懂?”

庄福心头一慌,喉结重重滚动,干涩舌尖来回蹭过冻得发僵的嘴唇,支支吾吾辩解:“也……也不是赶不及,只是时日尚宽,过几日我自会吩咐佃户置办,不急这一时。”

“哦?”秦辞微微抬了抬帽檐,藏在阴影里的双眼清冽锐利,视线顺势扫向后方成片果林。

冬日果树只剩光秃枯枝,枝桠歪扭杂乱,不少枝干断口参差不齐,明显是蛮力折损,从未精细修枝。

几株老树树皮被虫蛀空,内里灰白木质裸露在外,在寒风里摇摇欲坠,一派荒芜颓败之相。

“果树入冬本该修枝防虫,瞧这片林子,反倒像是常年无人照管,彻底荒置了。”他随手掸去棉袍肩头落的霜尘,动作闲散松弛,无形间却透着一股压人的气场。

庄福额上急出一层薄汗,冷热交杂,抬手往通红脸颊一抹,指尖沾了霜粒,在颧骨蹭出几道浅白印子:“修过的,只是佃户手脚粗笨,下手没分寸,剪得重了些,回头我定然好好训诫他们。”

话音未落,侧边一间破旧草屋木门吱呀推开,凛冽寒风顺势灌出,卷起满地干枯落叶。

一名老汉裹着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探出身,袖口棉絮发黑外露,佝偻脊背弯如被寒风压折的枯木,几乎要贴到地面。

望见柳苡湄,老汉浑浊眼底骤然亮起,蒙尘多年的眸子似被擦拭干净,拄着木拐杖一步一挪蹒跚走来,拐杖重重顿在冻土,闷响在旷野回荡:“是……是夫人来了?老奴老张头,给夫人请安。”

庄福脸色瞬间惨白,如遭冰水兜头浇灌,厉声呵斥:“老张头!外头天寒地冻,回屋待着去,别在此处碍夫人眼!”

“我不回!”老汉眼眶通红,浑浊泪珠打转,拐杖狠狠往地面一杵,震得自身身形晃悠,“夫人您可得明察!庄福把整片上好平整良田全都划给了他小舅子李武强,反倒叫我们佃户耕种坡上瘠薄荒地,碎石遍布、土层浅薄,根本长不出粮食,租子却一分不少照收。去年收的新粮,他半点不曾往京里送,还四处散播话说夫人久居京城、不会回庄,这片田庄早晚归他私有。我们一众佃户,实在难以糊口!”

柳苡湄又气又寒,冻僵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冰碴扎得掌心阵阵刺痛。

她万万没料到庄福胆大包天,竟敢私分良田、克扣租谷,暗自图谋吞占外祖遗留田产。

秦辞上前一步稳稳扶住身形摇晃的老张头,声线沉缓厚重,如冰封湖面,却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老人家不必慌张,慢慢细说,所有委屈尽数讲出。夫人公正通透,定会替你们做主。”

得了撑腰,老张头再也无半分顾忌,一股脑将庄福数年所作所为全盘托出。

原来庄福仗着柳苡湄常年居于京城、极少踏足田庄,早早生出贪占之心。

庄内五十亩水肥充足的上等麦田,被他私自划拨给小舅子,年年丰产却从未上缴半分租粮;又刻意伪造受灾账册,克扣普通佃户收成,私藏新粮暗中倒卖牟利。

本该入冬开展的积肥、修枝诸事一概搁置,刻意放任田地果园日渐破败,只盼土地荒瘠贬值,到时低价强买,彻底占为己有。

“你……”柳苡湄气得浑身微颤,抬手指着庄福,胸口剧烈起伏,凛冽寒气顺着呼吸涌入肺腑,一时竟说不出完整字句。

眼见丑事全盘败露,庄福索性破罐破摔,梗起脖颈耍无赖嘶吼:“夫人切莫听信这老东西挑拨!他不过是去年被我扣了两斗劣粮,存心怀恨在心、栽赃构陷!这般寒冬腊月,离了我谁能打理这座庄子?佃户个个懒惰散漫,缺了我管束只会任由田地荒芜。若是把我逼急,我便……”

“便如何?”秦辞冷声截断他的话,周身寒意比野外朔风更刺骨。

他自油布包裹取出一册簿本,纸页受冻发脆,翻动时沙沙轻响,“是打算把你三年私吞租谷、私分良田倒卖粮食的私账,一并交由县衙审理吗?”

这本是庄福藏在卧房的私密账本,字迹歪歪扭扭,逐年记录贪墨银钱、私划田地明细,就连冬日售卖麦秸换酒、给小舅子贴补银钱的琐碎账目都一一在册,多处页面还留有酒渍晕染痕迹。

方才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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