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文十二年，初春。
在一个窄小的乌篷船上。
秦襄猛地睁开眼，心口如同毒火灼烧的剧痛依旧存在，疼得她下意识蜷起身子。
可身下不是冰冷潮湿的牢地，是铺着粗麻布的船板。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是哪？
秦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喘着粗气，指尖在身侧摸索，半晌，双眼渐渐清明起来，才摸到一截火折子。
指尖搓动，一点火苗颤巍巍亮起来。
秦襄翻了个身，脑袋探出去，看向水里晃动的倒影。
还以为自己是诈尸，可那根本不是她的脸。
水面映出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容色娇俏，长发湿漉漉贴在颈侧，身上穿着浅粉色的素衣，是她从未见过的女子。
而且衣裳沾着的是湖水湿凉。
……居然不是血。
看到这一幕，秦襄愣了一下，忽然想鬼叫一声，可混身筋骨酸痛，只是吹灭了火折子都觉得头昏眼花。
于是，她又半死不活地躺回去挺尸。
喝了鸩酒应该没有活着的道理。
是梦吗？
还是话本子里的借尸还魂？
四下里清冷幽绝，就这样，秦襄又躺了一会儿，眼眶中隐隐含泪，仍在苦苦思索：她究竟怎么了？
可这种事怎么可能思索出门道儿。
终于，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蓦地里心中一凛，侧头凝神看去。
林子里脚步纷杂，夹着呼喝。
秦襄玄旗卫出身，无论何时都要保持警惕，耳目也远胜常人。
那边是一伙人追着一个，方向正对着这乌篷小船而来。
真的不是地府吗？
她登时吁了口长气，勉力盘腿坐起。
正思忖间，一条黑影冲出苇丛，踉跄奔至岸边。
那人满身创口，衣衫撕裂，血顺着下摆滴落在岸石上，瞧模样已是强弩之末。
不及喘息，纵身一跃，落在船板上，小船猛地一荡，跟着反手飞快扯断系船的麻绳，竹篙一点，便要撑船离岸。
秦襄心中一动，想着要不要一脚将他踹回水里？
正蓄着气力，哪知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唤了一声：“阿凌。”
秦襄一怔，悬在半空的力道登时收住。
原来他认得这副身子的原主。
火光在远处林隙里穿梭，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
男人胸口起伏，血顺着下颌往下淌：“阿凌，答应为兄一件事，好不好？”
秦襄看着他，眉头皱起，“什么？”
男人颤抖着从衣襟内侧摸出一封用油布裹住的信，递到她面前：“把这封信交给沈枝，让她把信交给沈一文或者太子。然后，你即刻离开梧州。”
沈枝。
秦襄心头微微一震，依稀记得沈一文的孙女，正是唤作沈枝。
只是眼下旧事纷乱，她尚困在这副陌生躯壳之中，首要之事，是摸清这“阿凌”的来历，弄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
更何况她见不得美人落难。
岸边火把已经到了滩头，追兵呼喝声近在咫尺，眼看便要涉水追来。
秦襄不动声色，指尖摸到几块石子，指尖一弹，石子破空而出。
当先两名追兵脚踝中招，剧痛之下一个踉跄跪倒在泥滩，另一个立足不稳，“扑通”一声翻落冰冷湖水，水花四溅。
余下几人一惊，脚步顿住，慌忙四下张望，却不知暗器从何处而来。
还是闹鬼了？
男人看得一怔，满眼震惊，不敢多耽搁，咬着牙，奋力将竹篙往水底一戳，用力撑船。
乌篷船顺着水流，渐渐滑向湖心，远离岸边的追兵。
秦襄抬眼看向他，“你是谁？”
男人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过头，像是听不懂这话：“阿凌，你的疯病是不是又严重了？”
月色透过苇梢，落在他染血的脸上。
他拿目光打量她，眉头蹙起：“你落水受了寒，还……撞坏了脑子？”
秦襄眼底闪烁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随后点头。
宋朗月呆了半晌，可能是伤口太痛了，瘫坐在船头，和她讲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原身名唤阿凌，是宋朗月的远方表妹。
两家父辈交好，幼时便给两人定下婚约。只是世事无常，三年前宋朗月得中探花，一条青云路，可郑家忽然败落，双亲俱亡，原主还落了奴籍，后来入沈府，在沈枝身侧做丫鬟。
这许多年，断了音讯，而就在三个月前，宋朗月在梧州偶遇了原主。
宋朗月放心不下，私下查探。
原主父亲郑善文，昔年携家上京，原是想践旧约，叫两人完婚。
可机缘巧合之下，他救活了东宫凤栖苑一株濒死的梨树，得了太子一份赏赐。
郑善文一时心热，竟动了别的念头，觉着阿凌容貌尚可，想送入东宫，做太子的侍妾。
可这一举动居然踩在了太子逆鳞上。没过多久，他往日为官时的旧案一一被翻出，罪证罗列，阖家抄家流放。
郑家上下脑子都被驴踢了一样，都觉得是阿凌惹出祸事，视作灾星，断绝关系。
宋朗月说到这里的时候，秦襄“咦”的一声，似乎颇感惊讶。
她记忆里的梁序白，温文尔雅，克己复礼，君子六艺精通绝伦，凡事追求尽善尽美，怎会因为一句话就是这般动辄抄家、气量狭隘之人？
可宋朗月解释：如今的太子，早已不是当年东都人人称道的储君。
现在的他，性情大变，暴戾冷血，杀人如麻，手段极其残忍，甚至架空了自己的父亲昭文帝，权柄尽握在东宫。
朝中稍有忤逆者，往往祸及满门。
七年光阴，竟把梁序白变成了这般模样？
秦襄心中暗暗叹气，继续听他讲述。
此番在梧州撞见，宋朗月本想寻个法子，把原主的奴籍赎出来，寻一处安稳地方安置。
可他早已陷进泥潭，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只怕早晚要连累到原主。故而约在这镜湖，本想细细商议脱身之策，谁料消息走漏，追兵寻来了。
方才寻到这里，原主已经失足落水，人事不知。
于是把人安置在这乌篷船里，本想独自引开追兵，哪知这批人盯得极紧，宋朗月在林子里绕了数圈，终究没能甩开，只能折返回来，打算带着原主一同走。
过了良久，宋朗月小声问：“你还能记起来了吗？”
秦襄心说：你捞上来的是当年人人喊打的逆贼，怎么可能记起来。
宋朗月望着茫茫湖水，长长叹出一口气，“也罢，出了梧州，咱们俩就分开吧。我已深陷罗网，你跟着我，一定会被连累。”
秦襄敛眸道：“也好。”
也许是她答应的太快，宋朗月眨巴了一下眼睛，不确定的问：“你是在嫌弃我吗？”
秦襄眼珠一转，想到自己的身份，于是，惨兮兮的说：“我一个弱女子，确实帮不上忙。”
宋朗月有一瞬间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玉上刻着竹子，看起来极为值钱。
“拿好这个，若是无处可去，持玉去江南宋家，他们自会收留你。”
秦襄接过玉佩，抬眼问道：“信呢？”
宋朗月闭了闭眼，面上掠过一层决绝，“信由我拿着。此番，多半便是生死之别。这桩案子，我是要查到底的，不能就让人这么枉死。你若得脱，替我向家中二老问一声安。”
秦襄望着他满身血污，想到一人，心底不由得一动。
湖上只有水波轻响，四下寂寥。
宋朗月强撑着说完这几句，肩头伤口牵动，一口气再也提不住，身子一歪，倒在船板之上，登时昏死过去。
乌篷船无人撑篙，顺着水流往湖心漂去。
秦襄脑海中一团混乱，暂时先把玉佩收起来。
如果没起兵造反，秦襄心底原还盼着待东宫事了，便卸去官职，一人一剑，浪迹江湖。
谁料一杯鸩酒，直接驾返瑶池。
如今，她又该做些什么？
……义父是否安好？
湖水悠悠，顺水漂了约莫一个时辰，船身蹭上一处浅滩。
秦襄把宋朗月半扶半背拖上岸，寻到不远处一座坍了半边的山神庙。
庙中只有一尊缺了手的泥像，满地干草，倒正好暂避。
她将宋朗月搁在干草堆上，伸手解开他的衣衫，好几处刀口深可见肉，皮肉发烫，分明已是要发热的模样。
这般伤势，别说千里奔去东都，便是再拖上来两日，不用追兵来寻，他自己便要熬不过去。
秦襄略一沉吟，决定去近处镇上买药，再寻机会把那封密信交到沈枝手里。
言念及此，伸手探进宋朗月腰间钱袋，把里面碎银尽数收了。
随后，将宋朗月安置妥当，便离开了山神庙。
至于信中内容，信封上面有封蜡，也就没有打开。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
-
今天恰逢有夜市，街上人多，沿路打听，不多时便寻到沈枝的书舍。
阿凌本就是沈枝身边的丫鬟，所以她进入书舍也没人拦阻。
跨进内院，沿着小径向左首走去，上了二楼，秦襄抬眼一望，不由得微微一怔。
沈枝临窗坐着，一身蓝色罗裙，眉目如画，琼鼻红唇，完全称得上倾国倾城，只是一双杏眼哭得红肿，满是委屈。
旁边立着的丫鬟夏荷一眼看见她满身污泥，不由得皱起眉嘟囔：“阿凌，你这是去哪了？弄得这般狼狈。”
秦襄随口答：“掉湖里了。”
夏荷也没细究，只往楼下瞥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快去换身衣服，然后哄哄小姐，那个赵必先，哄得小姐动了心，转头就和别的姑娘眉来眼去，小姐正伤心呢。”
秦襄目光一转，落在沈枝身上，开门见山：“沈小姐，我有一封要紧的书信，烦请你送去东都，交给沈太傅。”
好半天，沈枝红唇微张，神色间颇有异样：“我不去。”
秦襄：“为什么？”
沈枝抿了下唇，抬起面庞，一双眸子波光流转，“一回东都，爷爷必定要安排我……横竖我不愿回去。”
这不就难办了？
秦襄也不想去东都，略一思索，目光扫过楼下摊位前那正和女子说笑的男人，缓缓开口：“若是我帮你教训这个赵公子，能否送信？”
夏荷闻言一惊，连忙呵斥：“阿凌！你怎敢这般和小姐说话！”
阿凌原身本是郑家大小姐，未遭祸事前，也是养尊处优的人。
后来遭逢大变，受了刺激，时常神志昏乱，旁人都说她失了心疯。
沈枝心善，不忍见她流落街头受人欺凌，便把她买在身边，也不叫她做粗重活计，平日里只偶尔吩咐她收拾书舍，其余从不多加苛责。
沈枝没有理会，抬眼望向窗下，看着赵必先和那女子谈笑，眼泪又落了下来，咬着牙道：“你若是此刻就能帮我教训他，我便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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