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停歇的第三日,烈阳接管了天与地,照得整个大都督府熠熠生辉。
府里的人在雨里闷了几日,如今太阳一出,便争先恐后地找地方晒。
而楚铮寒却全程避着阳光走在府里,最终在崔平川的金玉苑门口,停住了。
这金玉苑坐北朝南,采光极好,里头的天顶被拆,阳光直直射下来。
楚铮寒盯着金灿灿的地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后,踩了进去。
经过阳光普照的前院,这崔平川的书房映入眼帘。
这窗棂是新换的,雕工繁复,却刷了一层哑光的深色漆,将富贵压进木头纹路里,不叫它轻易漏出来。
目光所及的摆件全部价值不菲,偏生摆得疏朗,彼此之间留着大片的空白。
整间屋子格局方正,一眼看尽,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
楚铮寒进去时,紫平公主正好起身向外走。
她今日穿了件桃红的大袖衫,走动间衣袂翻飞,像一簇蓬勃的火。
崔平川亲自送她到门口,二人说了几句话,楚铮寒站得稍远,听不清内容,只见公主忽然回过头,目光在他身上掠了一眼,又收了回去,对崔平川大声道:
“你这门生倒是生了副好皮囊。”
崔平川笑了笑,没有接话。
公主也不在意,提裙迈出门槛,走出两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来,语气漫不经心:“对了,你那个小妾,今日又没来给我请安。待我从诗会回来,亲自去会会她。”
说罢,不等崔平川回答,人已经走远了。
书房的门重新合上。
崔平川收了笑,转过身,目光扫过楚铮寒,不多做停留:“进来。”
楚铮寒跟着他走到书案前,崔平川入座后没有看公文,也没有在喝茶,只是坐着在椅中坐定。
他的身形很宽,几乎横跨整个太师椅,脸上骨量格外重,颧与颌的线条突出,眉眼间永远压着一层不怒而威的东西,叫人不敢细看。
楚铮寒静静等着。
书房里没有多余的熏香,只有茶水的气息的清苦。
这味道闻久了,竟然侵袭舌尖,令他口中也泛起一股苦味。
“那只镯子。”崔平川端起茶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听不清情绪,“真是你在书房外头捡的?”
楚铮寒低低应是。
徒弟低眉顺眼的样子让崔平川很是受用。
他看着自己的门生,目光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几分近乎平和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件摆件,估它的成色,算它的价。
估算,它的估算。
“岑寂,”他将茶盏放回原处,发出一声轻响,“我知道你向来心高气傲。但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自己应该清楚。”
楚铮寒大抵猜到他的警告,只垂着眼,没有说话。
“少打公主的主意。”
话说得轻,却在书房方正的格局里落地有声,没有回响,也没有退路。
楚铮寒又应了一声:“徒儿知晓。”
崔平川终于恢复那和蔼的笑容,抬了抬下颌:“开始吧。”
语罢,一柄铜柄雕花小刀被丢在楚铮寒脚边。
他欠身捡起,自行走到书房另一端的屏风后。
里头的侍从等候多时,见楚铮寒拐进来,立刻燃起烛火,将他递来的小刀架在火上烤。
楚铮寒熟练地卷起袖子,露出整个左臂。
他皮肤本就白得不似常人,任何一点污渍落了上去都是惹眼的,更何况这手臂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疤痕。
灰色与黑色在这张过于白净的纸上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可侍从们并未多看一眼,似是早已见惯了他这幅样子。
等小刀被烧得透亮后,楚铮寒默默接过它,接着,随意如落笔作画般,用它在自己手臂内侧,一划。
先涌上来的是微弱的痒意,随着血渗出,那感觉才缓缓变成了痛。
呼吸间,痛感逐渐变强,在高温下侵入皮肤更深处,痛到肉与骨之处,如此清晰、剧烈。
有诡异的焦味混杂着血腥味传来。
楚铮寒垂眸盯着那口子,似是觉得血流得太慢,于是抬手又划了一刀。
刀刃贴着皮肤划过的声音几不可闻,更多的血渗出来,侍从连忙端起碗接住。
一时间,整个书房只回荡着滴血的细碎声响。
不仔细听,便像春雨一样,淅淅沥沥。
楚铮寒低着头,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下方,脸色因为失血近乎要白到透明。可他自始至终未动一下,就连表情都是淡然如常的。
碗逐渐添满了,但楚铮寒没有收回手。
这场放血的标准不是碗,而是崔平川的喊停声。
而今日,明显发怒的崔平川,迟迟没有喊停。
楚铮寒静默良久,而后,抬手,划下了第三刀。
端碗的侍从方才还习以为常,如今见到这第三刀,也难免愣住。
猩红的血溢出碗边,砸在地下,发出粘稠的啪嗒声。
崔平川端起茶吹了两口,终于消了气,松了口:“够了。”
侍从得令,立刻端走碗离开屏风,留楚铮寒自己一人包扎。
他用布条扎住伤口,从袖中取出自己备下的药粉,不疾不徐敷上去,动作十分熟练利落。
待走出屏风时,他已然恢复平常那干净整洁的模样。
“徒弟今日便先行告退了。”
崔平川看起了案上的公文,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道:“养好点,下个月会提前。”
楚铮寒自行退出书房,仪态端正,脚步平缓,府里的下人问好时,他淡然回复,一切都如往常一般,体面、自然。
任谁都看不出来,他方才放血放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楚铮寒停在了假山前,犹豫了一息,便直直走了进去。
离开府邸有另外更方便的路径,但不知为何,他今日偏生想走进去。
在倒数第二个拐角处,他缓缓放慢脚步,最终,将背靠在假山上,停了下来。
这次失血比以往都多,站久了难免头会晕,但他不想坐着。既然方才放血时都没坐,现在也没有理由露怯。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湿气,贴着脖颈往里钻。
他没有动,只静静依靠着假山,清晰感受后背假山粗粝的质感。
扎伤口的布条渗出一点红,在白布上洇开,似是落在雪地的寒梅般,突兀、刺眼。
楚铮寒盯了一会儿,而后,用袖子遮住了它。
-
佛龛里的烛火还剩一截。
力夫蹲在暗室的角落,确认苏沅芷是单独进来后,才愿意开口:
“运送装着镯子的那批货物的,是扮做商队的一群马贼,且从他们的装扮和囤积的食物来看,他们大抵是来自……南荒。”
力夫蹙着眉看她一眼,斟酌了许久,才轻声补充道:“也就是,野原。”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苏沅芷眼神一凝,她忽而张了张嘴,又忽而闭上。
犹豫片刻,开口时,她嘴唇翕动,只喃喃重复道:“……野原。”
“他们这次进京,带了多少货。”
“除了崔平川的货物,还有另外五箱东西,具体是什么尚不清楚。”
“前几日阴雨连连,城郊又都是些泥地,他们顶着这么大麻烦也要运送的货,大抵是不怕水不怕撞,但也一定是珍贵的。”
这世上,珍贵且不娇气的东西,少见。
彭顺来听她分析完,面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苏娘,当年野原之战疑点重重,李家楚家都因此中落,而崔平川作为唯一的获利者,现下势力遮天……这趟浑水,实在不值得你蹚。”
不值得?
“彭哥,你是李家的死士,愿意为李家出生入死,我又何尝不是?我们只不过身份不同,想要做的事,却是一样的。”
彭顺来与她合作五年,了解苏沅芷外柔内刚的性子,她决定下来的事情,任由谁说,都是变不了的。
“苏娘想清楚便好,我先顺着马贼的线索查。”
“他们能运这般珍贵之物,定是十分老练,不会轻易露出踪迹。”
“你的意思是?”
“去城郊放出消息,就说,京师有位富家小姐,从南荒进了一批珍货。”
彭顺来听出她言外之意,猛然瞪大眼睛:“苏娘,那些马贼训练有素,或许是军营出来的,你许久未实战,若正面遭遇,恐怕……”
苏沅芷摇摇头,打断了他:“那日楚铮寒拿走了真品镯子,还给紫平公主的,却是个以假乱真的仿品。”
彭顺来没想到有人敢在公主眼皮子底下动这种心思,脸色一变:“先前听苏娘提过他在朝堂上因治水一事违逆崔平川,还以为他不过是恃才傲物,没想到他竟敢对公主的东西也动手脚——是为了贪那点银两?”
苏沅芷顿了顿,又解释道:“不是为了钱,楚铮寒此人十分高傲,对金银财宝不甚关心。他愿意冒这风险换镯子的原因只有一个——他认为那个镯子定然能查出东西。”
“那苏娘觉得,他查到了么?”
想起假山群内与楚铮寒的交锋,她攥拳,朝彭顺来颔首:“他既能来主动试探我,便说明他察觉镯子背后藏着什么。所以,诱饵我来下,楚铮寒会自己走进这盘棋里。”
说罢,她又没来由地摸了摸头顶的那三支簪子,换了个说辞:“亦或者,楚铮寒,会自己执棋入局。”
彭顺来还欲说些劝阻的话,便听青雅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主、主子,有人听到公主说要亲自来见您请安,她刚下了诗会,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
这一趟来佛龛是借了拜佛驱梦魔的名分,但若被紫平公主发现她待久了,她只怕紫平公主也要闹着拜佛,这样,后续与彭顺来的接头,便不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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