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岔沟尽头的地势缓缓抬升,泥土从湿滑的淤泥慢慢变成干燥坚硬的黄土,坡面上散落着干枯的狗尾草与刺丛。越往上走,头顶的视野越开阔,原先被高土壁收拢的风声散开,远处旷野的风直直灌进来,裹挟着尘土的味道。月光不再被切割,整片土路横在坡顶,灰黑色的路面向着左右两头无限延伸,路边零星立着几棵枯树,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夜空,像一个个沉默的黑影。
硬抗者依旧守在队伍最后,断后警戒。小臂的伤口经过一路摩擦,血痂反复裂开,暗红色的血浸透半条袖子,垂落的手腕只要轻轻晃动,就有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黄土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印记。小腿的肿胀丝毫没有消退,每一次向上爬坡,腿部肌肉都要承受更大的负重,胀痛顺着骨头往膝盖蔓延,好几次脚下打滑,他都强行稳住重心,没有发出大的动静。他一边向上挪动,一边不断回头扫视身后幽深的岔沟入口,提防还有追兵紧随其后追上坡。只要有黑影从沟里冲出来,他会第一时间停下脚步,转身迎击,用自己的身躯挡住攻势,给其余三人争取登上土路、展开阵型的时间。疲惫和失血带来的眩晕一波波翻涌上来,可他的脊背始终绷得笔直,防线的位置,他一步都不会退让。
控场者走在队伍左侧,顺着坡边向上移动,受伤的左臂依旧无力垂落,几乎失去知觉,全部动作依靠右臂支撑。他的视线沿着土路左右两端来回扫视,枯树后方、路边低洼的土坑、远处的土堆,所有能够藏人的位置一一扫过,牢牢记在心里。土路是开阔地,没有沟壑、芦苇丛这类掩体,一旦被敌人从两头合围,他们没有地方躲闪周旋。敌人最稳妥的打法,就是分兵,一部分堵死左边去路,一部分封锁右边,把他们压在这段不长的坡顶位置。他耳朵绷紧,仔细分辨旷野风声底下,有没有鞋底摩擦土路、压低声音交谈的动静,随时准备卡位,截断敌人迂回包抄的路线。
皇上走在阵型中间,目光沉静地打量整条土路。向左延伸,土路通向远处的村庄,夜里村庄有零星灯火,但是村口大概率会有敌人蹲守;向右,土路通向一片连绵的荒地,荒地尽头是一条柏油主路,主路上偶尔会有车辆经过,是唯一能够脱离这片荒野的机会。但这段土路光秃秃的,没有遮挡,暴露在月光之下,只要他们踏上路面,行踪会立刻暴露。他低头看向身边三人,所有人都已经伤痕累累,体力透支到临界线,再连续苦战,随时会有人撑不住倒下。他抬手打出无声手势:登上土路之后,立刻向右侧荒地方向移动;控场者紧盯土路左侧,提防敌人从村庄方向过来;抓破绽的人先行,贴着路边荒草潜行探路;硬抗者留在后方,守住岔沟出口,防止追兵从沟内追上来。
抓破绽的人弓着腰,贴着路边枯黄的草丛,率先踏上土路的边缘阴影。腰侧的伤口被上坡的动作持续拉扯,温热的血浸透布料,贴在皮肤上,夜风一吹,冰凉刺骨。他没有直愣愣走到路面中央,一直靠着路边的荒草阴影游走,视线锁定前方每一处可疑的黑影。他不主动去正面硬碰,依旧耐心等待,等着对手冲上来、挥棍发力、重心前移的那一瞬间,抓住转瞬即逝的破绽,一击之后立刻退回阴影,绝不恋战缠斗。
四人依次登上坡顶,踏上土路的边缘,脚步放得极轻,踩在路边的枯草上,尽量不踩在坚硬的路面上发出声响。
刚走出几十米,控场者的右臂猛地抬起,示意全队停下。
土路右侧前方,枯树的阴影里,埋伏着一队追兵。一共八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守在枯树后方,正面拦路;另外三人悄悄绕到路边低洼处,打算等他们靠近,从侧面冲出,切断他们去往荒地的路线。他们算准了四人会从岔沟爬上土路,早早在这里等候,准备在开阔的路面上,凭借人数优势正面碾压。
皇上迅速调整手势,重新排布站位:硬抗者向前推进,顶住正面枯树后的主攻敌人;控场者横向移动,卡在路边洼地的入口,拦住侧面打算包抄的三人;抓破绽的人藏在路边荒草的阴影里蛰伏待机;他自己游走在战团之间,随时双向补位,哪边压力大就支援哪边。
黑影不再隐藏,领头人低喝一声,八道人影同时冲出。五人直奔硬抗者,棍棒齐举,朝着他猛冲过来,剩下三人斜着冲向路边洼地出口,目标是控场者。
最先冲到硬抗者面前的两人,两根钢管一上一下同时砸落,风声呼啸。硬抗者双脚稳稳扎在黄土路面上,双臂交叉硬架,两声沉闷的撞击接连响起,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旧伤撕裂的痛感猛地炸开。他强压下眼前的黑晕,不退反进,肩膀狠狠向前顶撞,撞在靠前那人胸口。那人重心失控向后踉跄,撞在身后同伴身上,冲锋的节奏被硬生生打乱。剩下三人立刻补上,棍棒轮番交替砸落,横扫、斜劈、直戳,攻势一层叠一层。硬抗者咬牙承接所有击打,肩膀、胸口、上臂不断添上新的淤青,黄土路面被他的鞋底磨出两道浅痕,任凭对方如何猛攻,他的防线牢牢钉在原地,没有向后挪动半步。
洼地那边,三名追兵已经冲到控场者面前。一人挥棍横扫,另一人绕向身后,想要前后夹击。控场者抬起右臂格挡,木棍重重砸在他小臂,剧痛顺着手臂蔓延开来,他侧身躲开第二棍,抬脚踹向身前那人的小腿,逼得对方仓促后撤。可身后的敌人已经近身,棍子狠狠抽在他后背旧伤的位置,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差点跪倒在黄土上。他咬紧牙关稳住身形,不断变换脚步卡位,死死堵住洼地出口,不让这三人绕到队伍侧后方,形成合围。
皇上快步穿插,先赶到控场者这边支援。他矮身避开迎面挥来的木棍,手肘短促撞击一人肋下,那人吃痛,动作一滞。紧接着转身抬脚扫向另外一人的脚踝,打乱对方重心,帮控场者分担压力,两人并肩牵制住洼地这三名追兵。
正面的缠斗越发激烈,一名追兵久攻不下,心态越来越急躁,大步向前冲刺,抡起钢管全力劈砸,上半身大幅度扭转,重心全部压在前脚,后腰门户大开,毫无防护。
蛰伏在荒草阴影里的抓破绽的人动了。
他像一道无声的黑影骤然窜出,避开呼啸落下的钢管,精准切入这个空档。一击落下,那人浑身剧烈一颤,钢管脱手滚落在黄土路上,疼得弯腰跪倒在地。抓破绽的人一击完成,毫不恋战,迅速后撤,重新退回荒草阴影之中,继续潜伏观察。
剩下七人看见同伴倒下,攻势变得更加狂暴,嘶吼着互相掩护,交替上前消耗。硬抗者独自扛着正面四人的轮番猛攻,体力飞速流失,手臂抬起越来越沉重,格挡的节奏一点点变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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