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海上卷来,将防波堤上残留的最后一点燥气也一并吹散。
凌岑那辆车的尾灯在公路尽头缩成一抹暗红,很快便被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
与此同时,曜港另一端的城东老宅里,陆峋独自坐在沙发上。
屋里只亮着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空气里弥漫着久未通风的陈腐气息,混着一点潮湿泥土的腥味,与海边那种清冷、带咸意的湿润截然不同,像是两个彼此隔绝的世界。
当初那场判决落下时,他被定了“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以及其他几项经济犯罪的罪名。
除了三年牢狱之外,他名下大半资产也被查封收缴,几处房产因购房款来源涉及黑钱,同样一并查处。到头来,真正剩下的,只有位于城东的这间老宅。
这是他父母当年留下来的遗产,经过二十多年的风吹雨打,处处都透着衰败和旧气。可不管怎么说,地方够大,也够安静,足够他一个人安心的住下去。
下面的人会做事。
接他出狱前,屋里已经被简单收拾过,添置了些生活用品,油盐酱醋,洗发水、沐浴露……谈不上有多温馨,但起码是个能住人的样子。
陆峋静坐许久,余光瞥见茶几上摆着几瓶矿泉水,随手捞过来一瓶。顺势将手掌扣在瓶口上,他刚一使力,双手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这种感觉很突兀,却又熟悉得令人作呕。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下一秒重新发力,试图把那阵痉挛硬生生压下去,逼着自己稳一点,再稳一点。
可越是想稳住,手指就越僵得厉害。
关节像是生了锈,神经也像绷到了极限。那种熟悉而难堪的失控感,一点一点漫上来,逼得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不肯放弃,又试了几次。最后,顽固的生理反应还是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他。
刹那间,那股积压已久的无力、愤怒与羞耻,轰然决堤。
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闷吼,陆峋猛地扬手,将瓶子狠狠掼向地面。
瓶身在触地的瞬间爆开,水花四溅,顷刻泼了满地,沿着地板缝隙一路漫开,只余下一片凌乱的湿痕。
陆峋定定地看着那一地狼藉,许久没有动。
半晌,他慢慢抬起双手,捂住了脸。身影孤独而僵硬地陷在昏黄的灯光里,一动不动,像是被那片陈旧的光死死钉在了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猝不及防地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陆峋的身体一僵,眼底掠过一丝短暂的茫然。
这个时候,谁会有兴致登他的门?
他缓缓垂下手臂,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维持出的礼貌与耐心。
陆峋静静听了片刻,见门外的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才扶着膝盖站起身,慢慢走到门前,抬手将门拉开。
房门开启的瞬间,一张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陆峋蓦地怔住,脸上原本残余的烦闷与阴沉也随之定格。他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对方已经先一步张开双臂,紧紧将他抱进怀里。
“小峋,太好了,终于又见到你了。”
贺宗柏低沉浑厚的嗓音落在耳畔。
他今年年过五十。或许是财气养人,又或许是Alpha与生俱来的旺盛生命力,岁月在他身上并没有留下多少衰老的痕迹,反倒替他磨练出了更深的沉稳,举手投足间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温和与包容。
陆峋能清楚感觉到对方怀里的体温,也能感觉到那种不疾不徐、带着安抚意味的包裹感。
这种感觉太久违了。
久违到他在被抱住的那一瞬间,竟然没有立刻作出任何反应。
脊背先是僵硬,继而一点一点松下来。
他没有再挣,也没有动,只是任由自己被这样抱着。半晌,及至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他才喃喃唤了一声:“贺叔。”
贺宗柏轻轻拍了拍陆峋的后背,松开怀抱,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他细细端详了陆峋片刻,含笑点头:“看上去气色还不错。”说着,又抬眼扫向屋内,“怎么,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
陆峋愣了一下,随即连忙侧身让开:“抱歉,贺叔,您请进。”
贺宗柏笑了笑,抬脚往里走。走了没几步,目光无意间瞥见地上那滩尚未干透的水迹,和歪倒在一旁的矿泉水瓶。
唇边的笑意稍稍敛去,贺宗柏回头看向陆峋:“这是怎么回事?”
陆峋神情一时有些局促,连忙解释道:“刚才开瓶的时候不小心手滑了,还没来得及收拾。我现在就弄。”
话音落下,他伸手探向桌上的纸巾盒。
贺宗柏抬手拦了一下,随即朝门外淡淡唤了一声:“阿凛。”
话音刚落,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立刻出现在门口。
贺宗柏朝对方递过去一个眼神,对方立刻会意。快步走上前,那人将地上的水迹和矿泉水瓶迅速收拾干净。做完这一切后,他微微躬身,安静退了出去,顺手替他们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贺宗柏与陆峋两人。
贺宗柏并不与陆峋多作客套,自顾自地选择了沙发靠窗的一角落座。
抬手解开西装外套最下方的一枚纽扣,他整个人很自然地向后靠去,后背缓缓陷进松软的沙发里。
若不特意点破他的身份,恐怕谁也不会把这样一个人,和灰域背后那位杀伐果断的最高掌权者——“执首”,联系在一起。
与其说他像个执掌一方的枭雄,倒不如说更像旧日门庭里走出来的体面人物,举止温雅,分寸周全,把一身锋芒都严丝合缝地收进了礼数里,叫人轻易看不透底色。
陆峋顺势在他身侧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背对着窗户。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薄薄一层布料贴着清瘦的身体,将如今那副过分瘦削的骨架衬得越发明显。
贺宗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像是要把这三年没见的空白,一寸寸补回来。半晌,他低低叹出一句:“瘦了。”
陆峋扯了扯唇角,像是想笑,最后却只带出一点近乎自嘲的弧度:“里面的东西吃不惯,瘦一点也正常。”
这不是一个需要被拆穿的谎。
贺宗柏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也复杂。那里面有审视,有心疼,还有一些彼此都不愿点破的东西。
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片刻后,贺宗柏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门边。房门刚一拉开,候在外面的人便立刻递上一只白色纸袋。
他伸手接过,随即关上门,折返回沙发前,将纸袋放到茶几上,重新坐回原位。
“来的路上买的。”贺宗柏语气平常,“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家的栗子酥。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味道变没变。”
陆峋的目光落在那只纸袋上。
袋口没有完全封住,里面隐约透出一点甜腻的香气。很淡,却在这间陈腐空荡的老宅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恍惚了一瞬。
小时候的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
那时候他刚被贺宗柏带回身边,性子阴郁,不爱说话。贺宗柏偶尔出门回来,会顺手给他带一包栗子酥。
他从不说喜欢,却总会在夜里一个人吃完。
后来年纪渐长,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手里的事越来越重,这点微不足道的旧习惯也就渐渐没人再提。
陆峋没有想到,贺宗柏竟然还记得这些微末小事。他沉默片刻,低声道:“谢谢贺叔。”
贺宗柏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跟我还客气什么。”说到这里,他稍作停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在里面,有没有受委屈?”
陆峋垂下眼,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
贺宗柏眼底掠过一抹晦暗,仿佛心里压着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最终却只化作一阵无声的沉默。
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向一旁昏黄的灯影。
“小峋,”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是知道的,我这辈子没有孩子。当初把你带回身边,我就一直把你看得很重。”
“三年前事发突然,我曾到处找人疏通关系,想办法见你一面,可是警方那边看守的太严。”他沉吟着侧过脸,重新看向陆峋,眼底那抹郁色始终未散,“他们只给了我一句话,说你是联邦亲自点名特殊看管的重案犯,没有半点通融的可能。”
“好在,”他顿了顿,“我替你请的律师还算是有点成果,再加上警方掌握的证据链并不完整,最终把你的刑期压缩到三年。”
陆峋抬眼对上贺宗柏的目光,态度诚恳:“我明白,谢谢你,贺叔。”
贺宗柏闻言,眉心微沉:“如果不是你这些年你一直在替‘灰域’办事,也不会有这三年的牢狱之灾。真要论谢,也该是我谢你。”
陆峋闻言,心头五味杂陈。
贺宗柏的话并不是场面上的客套,而是实情。他如果刻意推让,只会显得矫情。
他是贺宗柏亲手带大的孩子,也是贺宗柏最信任的人。
自打从联邦中央大学经济系毕业后,他便直接进入灰域。此后在贺宗柏的一力提携下,他迅速掌握了灰域内部的财政命脉。组织上下几乎所有的资金流向与账目脉络,统统要经他的手。
这些年,他的青春、心血,连同整个人从身到心最锋利、最旺盛的那一段光阴,几乎全都砸进了这里。
金钱,往往是一个组织里最容易出纰漏的部分。
账目,流水,资金链,每一样都留得下痕迹,也最怕被人顺藤摸瓜。白纸黑字摆在那里,真金白银对照下来,只要错上一处,就足以撕开致命的裂口。
可这么多年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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