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道坊的地势北高南低,坊西北隅景致最佳。由此向北,便是乐游原,登原可将整座长安尽收眼底;向南望去,终南山如一道青屏横卧天际。

坊正中横贯的东西大街,如同一道分界线。一过此街,屋舍渐稀,人迹寥寥。东南隅有连片的荒冢墟墓,而临近西南隅之处,正是那处传闻诡谲的废弃别业。

是夜,月黑风高。

一道黑影兔起鹘落,足尖轻点断壁颓垣,径直向南掠去,很快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废弃别业正门隐蔽之地,蒙面黑衣人目光炯炯,紧盯每一个入内之人,倏然肩头一沉。

他浑身一僵,丝毫未察觉身后的脚步声。

“噤声!”

来人声音压得极低。

蒙面黑衣人闻言,顿时辨出来者是谁。

直到正门前那道人影走了进去,蒙面黑衣人才压着声唤道:“将军。”

来人正是今晚要夜宿大营的虞朔。

虞朔刚回长安时,曾去南山拜会赋闲的北阳王。返程途中,他一时兴起在山中探幽,不觉天色已晚,便借宿了附近的寺庙。

不承想,夜半时分,竟有刺客来袭。为避免误伤僧众,虞朔一行且战且退,将刺客引离寺院,却在步步追杀中,不慎落入预先布下的陷阱。

虞朔拼死鏖战,危急间忽闻山林虎啸震天,借着这一变故寻得空隙反杀,逃过一劫。

彼时,明月高悬于南山之巅,清辉悄无声息漫过山林,洒落在猩红血泊里,以及虞朔捅穿刺客胸口的枪尖之上。

砰——

刺客尸体重重落地。

虞朔拔出寒枪,用力往地上一插,以此借力勉强稳住身躯。

在他满脸煞气中,羽衣女冠携白虎自阴影中缓步而出,静静地伫立在空山月明间。

惊鸿一瞥间,他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是上元夜果断泅水救他性命的善心少女,还是数年后百丈灯轮下匆匆一面,却镌刻心底的身影……

虞朔眼前的月影忽然开始左右晃动,意识昏昏沉沉之际,脑海里忽然浮出一个念头——

上天眷顾,让他虞朔又蒙她相救,如此大恩,怕是唯有以身相许可报。

他第二日醒来方知,自己被送到了附近一座寺庙里,而心悦之人早已不知所踪。

然而,三名亲随在刺杀中身亡,虞朔无暇顾及她的去向,开始循着刺客遗留的踪迹,追查幕后主谋。

谁知一朝赐婚,竟让虞朔得偿所愿。

而一众亲随经过数月查探,终于发现刺客来自此地的神秘组织,是以借着军务繁忙前来一探。

虞朔戴着方相面具,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废弃别业:“可有人找到入口?”

“这几夜属下等人几番进去,皆是一无所获。”周劲压着声音回话,面上似有愧色。

“你在此等候。”

虞朔说罢,便径直掠身入内。

这座废弃别业大门朱漆早已剥落褪色,楼阁屋舍残破,倾颓的院墙被野藤缠壁,庭院长满的荒草早已被人踏平,满目皆是荒芜萧瑟。

虞朔避开众人,循着亲随所绘的图,逐一探查别业里最有可能布设机关暗道之处。

最终,他在残破书房中停下了脚步,在此凝神细观许久。

倏然,一道劲风从身后袭来。

虞朔耳尖一动,侧身堪堪避过。足尖碾过满地枯叶,他回身与暗处跃出之人缠斗一处。

二人身形起落迅捷,衣袂掠动带起簌簌风声,瞬息之间,已过了十余招。梁上积尘被掌风扫落,洋洋洒洒飘在两人面前。

虞朔骤然出拳,直轰向那人心口。那人不闪不避,侧身旋腕,发力扣住虞朔的手腕,幽微光亮中却见他腕上戴着一串颇为眼熟的白玉珠,蓦地双眸睁大——

咚——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黑暗中交手的二人顿时收住攻势。

屏息静立片刻,外头之人已经走远。

这时,那人不知自何处摸出一颗悬珠。

书房乍然亮起,映出了二人面上所戴的面具。

虞朔眯起双眼,心底暗自警惕。

这人武力虽不及他,身法却十分灵活。

可正他戒备时,便见对方抬臂,干脆利落地抬手指向一处。

所指之处,正是虞朔方才察觉异样的一座铜制烛台。

那神秘人却不再理会他,径直上前拨动机关。

随着铜烛台的旋转,书房正中处被枯叶遮住的地面石板悄无声息向旁滑开,露出黑黝黝的暗道入口。

神秘人纵身跃下,只留下一句话:“此地不是你该来之处。”

悬珠的幽光渐渐在书房褪去,虞朔重回黑暗之中。

他对神秘人的告诫置若罔闻,就地草草做了一支火把,这才提气纵身跃入暗道。

地底密道幽深狭长,两侧石壁潮湿冰凉,火光跳动不定,将虞朔投在岩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虞朔持着火把缓步前行,目光扫过左右,四下警惕。不多时,前路豁然分出两条岔道,皆隐没在黑暗之中,看不出端倪。

他一番观察后,循着左侧通道继续深入。约莫一刻钟后,便到了一处极为宽敞的石室。

石室里,一座高台坐北朝南。

虞朔环视四周,将手中火把插在岩壁的凹处。

“按规矩,我有一愿,你需得让我如愿。”

虞朔蓦地开口,回声在石室中荡开。

声音消散时,石室里骤然火光大盛。

高台之上,只响起一道幽冷的声音:“你有何求?”

方相面具之下,虞朔唇角微扬,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我要你们杀了虞朔。”

从另一通道进来的神秘人——正是奉公主之命前来夜探此别业的黑影,潜藏在石室角落里,听闻此言,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不由猛地一抽。

高台上的声音久久不应。

“你们血阁是要食言而肥,不遂我所愿?”虞朔声音骤然转得阴狠,抬手便朝高台掷出一枚铁蒺藜。

高台上当即传来一声闷哼。

片刻之后,那道幽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敢问阁下,与此人有何恩怨?”

虞朔心底陡然明白,对方已将他认作那个惯用铁蒺藜的杀手。而这,正是他今夜这般乔装的用意。

“夺妻之恨!”

潜藏中的黑影无语凝噎。

“此人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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