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铁闸开，室内腌入味的二手余烟扑鼻来。
蹙眉不适，安宁抬腕吸嗅腕心缠绕的红绳，编织手链残留的山茶沐浴香为她尽力拦隔熏浊息。
按排灯，开通风机，嗡嗡低嘈音响，风流通过，那张贴的林则徐画像芦苇般垂首摇摆，格显谦卑。安宁在他面前停下，伸手，轻将那脱胶的透明胶带按回去。
但……无济于事，林则徐老先生昂首挺胸不过几秒，便再次“躬身俯首”起来。有胶带的缘故，也有时风的缘故。
安宁不再执着，她面无表情掠过画像，亦略过画像旁侧的空调开关。
伊恩跟在她身后，问她：“一排按键同方向，为什么独独略过空调的？”
安宁头也不回，淡道：“空调得由那个男人开。”
又道：“习惯了。我们只找个东西，就不开了吧？”
说到那人物，眼前便浮现起三星堆形象的男人。
他算是组里对她比较友好的同事了。不过再是友好也是带了目的，安宁不喜功利性的友好表演，这比单纯自私利己的行为更令她厌恶。
“他在公司还兼职空调管理员？”
“……啊？”
安宁疑惑不解。
伊恩有一搭没一搭继续提：“和你高二时那个空调管理员一样？”
安宁即刻想到那跟标枪般瘦高的少年，面容什么的她记不清，但她莫名记得他坐公交时总会让座老人家，还有某一次，教室只有他们两人，他默默为满身热汗的她打开了空调，后来她才从好友兼同桌的林静口中得知，那少年是因为生病发烧，才从体育课上请假回教室。
明明如此细微，不曾听闻他宣口的琐碎动作，安宁却在多年后，忘记了少年容貌，却仍将它们深刻记下。
再回想组里的那个男人，安宁对他并没有特别好的印象。她轻度脸盲，越不感兴趣的人，在她脑海里长得越模糊，越讨厌的人，他们的面容则越畸形。
为了不失礼于他人，安宁只能动用摸索出的独家秘籍：将这些千篇一律的容貌根据特色赋予奇形怪状的形象建模。譬如这人，她一开始将他记为“十八楼的三星堆”，久了，干脆省事称他为“堆”。
自然，给他人私取外号很不礼貌，所以安宁只限于内心活动。能记住他长相实属不易，唯有将奇形怪状的人物形象赋予新归类，她才能分得清谁是谁。
她记不住他的脸，记不住他的名字，更记不住他能令她印象长久的事。少年明显与社男不一样，她记住了少年对世界的温柔与善良。
安宁自顾自往前走，还是回应道：“什么一样？”
“他们做的事。”
“你是说管空调这件事？”
伊恩没有接话。
安宁兀自合理：“一个上课负责开，下课负责关；一个上班负责开，下班负责关。嗯，这么说的话，性质确实算一样。”
“不是这个。”
伊恩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安宁步缓终停，她困惑回头。
伊恩触目她关注瞳光，侧脸偏过视线：“没有人会自愿加班。”
安宁立即耸耸肩，摊开双手：“是啊，也没有学生自愿上学。”
“……”
伊恩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第一次陷入古怪的沉默。
“我的意思是，没有人会在下班后假装加班，在放学后假装作业没做完。”
安宁眨眨眼，愣瓜一般。
倒计时又消减了几分钟，但安宁想等伊恩的答案公布。
伊恩叹气，手摁在她头顶，“算了。听不懂算了。”
旋即憋绪率步往前，边走边摇头嘀咕着：“时而聪慧时而愚钝，人有长短风情不通……意料之中，意料之中。”
安宁追上去，好奇问他：“话说，你是怎么知道我高二的事的？”
“你以前跟我说过。”
“以前？”
“嗯。在那个时候说的。”
安宁当真不记得，她带着审视目光看向伊恩。
“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
伊恩看着安宁，声音突然有些发凉：“就是，以前。”
安宁猝觉喉紧，居然有些心虚地挪开视线。
“……我忘记了。”
嗯？她明明想说另外四字：骗人的吧。
定是被美色所贿赂，连重话都自发换了套说法。
算了，都到怪物世界了，就当是真的吧。
她和世界，总得疯一个。
正是时，两人步调缓顿实习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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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落的东西。
她遗落在第十八层的东西……到底会是什么？
灵光乍现的思动再次堵塞，安宁绕着那紧密蜂巢口似的工位，毫发无遗于局促过道当中目寻着。伊恩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他什么都不做，干跟。像安宁的大尾巴。
安宁第三次回头，再次正面撞上他视线，她觉得有些好笑，便无奈道：“你别老跟着我。也别老看我。”
“……”
伊恩没说话，冰蓝眸尽管花纹繁杂还是能清澈透出无名失落来。
不是，他在失落什么？
安宁想让他帮忙一起寻找，可她很快又想起之前他说过，遗落的那东西，只有她本人知道，亦只有她自己才能寻到……如此，若真说出口，当算强人所难了。
欲言又止，干脆止住，瞥了眼伊恩头顶上的倒计时，再度回身找她的东西。随少女转身，视觉中的倒计时从少年头顶移落铺毯地板：【01：59：59】
字幕自整时倒退刹变换颜色，原本黑红字幕变为纯黑，抑或方便她看清晰，字幕极好心自墨黑数字廓描摹上晕白阴影。
倒计时显然不足两小时，都已经找了十分钟有余，还是什么都没找出来。神来了都会有点不耐烦，当安宁顶着乱糟糟头发回首，又双叒叕对上伊恩视线。
他平静的双眼，好像总能稳稳接住她。
极奇妙，安宁焦热的不耐被冰湖所融化，渐恢宁静。
伊恩微怔，先发制人：“我现在没有一直看你。”
“那……”
伊恩紧随道：“我不能离你太远。”
安宁张了张唇，彻声哑然。
“我的意思是。跟着你、不能离你太远。是为了不让怪物发现你。而已。”
嗯，对。只是想保护她而已。
伊恩话罢从容不迫，显然很满意他的回答。
安宁见他一副行直坐正，正到发邪模样，也不扭捏了，直接开口求助：“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更快找出那东西？”
她眉蹙眸思，满心想正事。
“进来这里后，反而没了头绪。”
“我东西本就少，或许早就决定辞职，工位里并没有我任何私人物品。唯一留下的交接笔记本恐怕也被拿走。”
“除了那几个工作笔记本，我还真想不出……”
看着她空荡工位，安宁深叹气，稍显无助。
“我还真想不出我在这破地方还能落下些什么。”
说话间，倒计时又锐减了一分半，安宁疲倦捂脸，陷入愁闷当中。
少焉，伊恩陡发问：“你入职以来只坐过一个工位吗？”
安宁指动愕然，她骤忽自埋手中露脸：“并不。”
她看见伊恩目光落在了旁对角同样无人问津的边缘。
从这角落再到那角落，距离横跨，承载的是安宁时间短暂却漫长难熬的职业生涯。看似线段为直，实则波浪起伏。
身对面那位置，是安宁上班坐过的第一个工位。
“还记得你入职第一天的模样吗？”
问末，伊恩循循善诱：“那时候，被故意冷落在角落的时候，你都在想些什么呢？”
“……”
安宁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跨越记忆般朝那位置走去。
缓慢的，沉重的，迷茫的，压抑的……
问她记不记得？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她记得那位置是整个实习区组最边缘，亦最破旧落尘的角落，是连保洁阿姨也时常忽略而过的犄角旮旯。她记得那桌位总沾满尘污，位椅乱颤不稳，毋论桌椅均生剐痕明显。特别那桌面，白板皮下时藏凌乱木屑，在板央豆大棕黑坑洞里，偶尔还藏有白色精渺细虫在蠕爬。
安宁停下脚步，她抬手，指腹缓前摹擦着桌立上缘，不锈钢照旧冰传冷漠，凹凸不平刮痕深浅不一却依然硌手粗糙，不知怎的，酸涩竟于描路尽头，涟漪般在喉间狂躁疯漾，激荡到非逼她说点什么出来才能止沸——
“我当时在想。”
“像我这样履历普通，家道飘零，无依无靠的人。”
“像我这样性格不热情，人情世故不讨好，不争不抢也不爱吵闹的人。”
“像我这样尽心完成本职本分，希望只靠能力发挥价值，尽力做出实质贡献的人。”
“像我这样不想合群、不愿同化！”
“像我这样！只想问心无愧！清净独身的人！”
“是不是！是不是就天生该被轻蔑针对！被恶意刁难！被排斥孤立！！是不是就该天打雷劈！千刀万剐！罪该万死！！”
“像我这样！明明！”
“……明明！！”
猩瞳曝浪花，颊坠滚珠簌簌，少女话徐声猛见厉雷连劈裂空室。此时安宁不想再管什么倒计时，她只想咆哮，只想疯狂发泄，她只想要倒豆般将所有深藏的压抑痛苦漫天泼洒。
“……像我这样明明真心想努力做好所有事的，这种人！为什么，为什么总被轻视冷落，一言不发被搁置！为什么人也会变成被随意踢来踢去的皮球！？为什么！？”
“为什么我这样的人，最后结局是被嘲讽被笑话？为什么非逼我接受他人调戏玩弄！？为什么他们都那么冷漠！！那么肮脏！！！”
室内在下无名雨，一场只有安宁才能看见的暴风雨。
伊恩不言语，他只是陪着，倾听着，可安宁觉得，他只需要站在旁边，就足够了。
雨一直下，但雨总会停。
安宁的天空不会一直下雨，她不会允许她的天空阴霾永存。
情绪需要释放，释放的时间不过短短几分钟。
安宁目眶潮湿热胀，情绪开始退潮，那理智再次往清冷处苏醒，这场自我和解的独角戏也慢慢走向尾声。
“为什么……”
“为什么认真的人，反而不被认真的对待呢？”
“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像异类，就像怪物一样。”
“我一直在想，反复地想……”
想要在这个社会自由生活下去，是不是就得抛弃个人意志才能获得安宁？
是不是只有趋炎附势，勾心斗角，是不是只有曲意承迎，不断虚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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