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凌霄甫一踏入殿门,就见皇帝与裴行衍对坐在棋盘前,赶紧上前几步,朝皇帝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皇帝正在气头上,见传他谣言,害得他被朱皇后赶到暖阁里去睡觉的罪魁祸首,就跪在地上,只板着脸抬眼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卫凌霄自知理亏,硬着头皮道:“臣今日来,是特来向陛下请辞。临近年下,臣想回金陵替族人立一座祠堂,日后供奉香火。”

闯了祸,自然是走为上策。

皇帝原本听卫凌霄要请辞,还想张口阴阳怪气一番,已泄心头之火。岂料听见卫凌霄回金陵是要替族人立祠堂,顿时消了气,亲自扶着人起身。

皇帝道:“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卫凌霄见裴行衍朝自己颌首示意,也微微一笑,已示回敬之意。

“回陛下,就这几日。”

皇帝望着卫凌霄,想起因先帝猜疑自己,而被牵连的金陵平阳侯府。阖府上下整整一百七三条人命,就只剩眼前唯一的血脉。

不怪他母后着急给卫凌霄娶妻生子,就连他这个表哥心里,也觉得十分亏欠卫氏一族,哪里还舍得追究卫凌霄乱传谣言的事?

皇帝叹了口气,摇头道:“你也太急了,还是等秋猎结束后再走吧。你这一去,还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京。这些日子,你多进宫陪陪太后。她老人家身子时好时坏,只怕时日无多。”

裴行衍见皇帝与卫凌霄说起宫闱之事,欲起身告辞离开,却听到皇帝又道:“凌琅,你坐下。说起来,你与凌霄曾差点定下同一门婚事。”

裴行衍道:“臣愿闻其详。”

皇帝坐回棋盘旁,又让人给卫凌霄赐了座,才慢悠悠道:“……那家是平阳侯府出了五服的旁支,也姓卫。按辈分,凌霄还该唤那人一声族叔。他曾出任扬州太守,那时老秦王爷对凌霄的那位族叔十分看好,甚至还要定下你与他家闺女的亲事。只是他舍不得让女儿远嫁京城,婉言谢绝了秦老王爷的提议。”

裴行衍道:“陛下所说的那位前扬州太守,是卫禅卫大人吗?”

皇帝点点头,“不错,就是卫禅。”

裴行衍道:“臣虽不知道自己差点与平阳侯府结亲的事,可臣也极佩服卫大人的为人。”

那位卫禅,是平阳侯府除了嫡脉,最出息的旁支子弟。

不仅饱读诗书,被先帝钦点为探花,还在出任扬州太守时,劝课农桑,兴修水渠,深受扬州百姓们的爱戴与拥护。

只是这样一个为民为国的官员,只因不愿意替先帝证明平阳侯府有谋逆之心,便被先帝下旨,同平阳侯府一同抄家灭族。

皇帝道:“卫禅拒了秦老王爷的提议,后与凌霄的父亲,定下了凌霄与他闺女的婚事。只可惜我虽让人寻回了凌霄,但卫禅的闺女却生死未卜。”

听皇帝说起往事,卫凌霄依稀记得那个会甜甜唤自己哥哥的小丫头。若是两家没有那场祸事,只怕依照她的年岁,也该出阁嫁给他为妻了。

当年先帝派去捉拿卫禅及家眷时,卫禅的夫人那日正好带着她在寺里上香。得知自己的夫君被先帝的人直接斩杀,卫夫人便从寺里的山崖上,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而那小丫头,卫凌霄至今也不知是生是死。

裴行衍听闻自己差点有这样一门婚事,不禁唏嘘道:“那时臣年岁尚小,竟不知差点有幸成为卫大人的女婿。看来还是平阳侯更有福气,能得卫大人的青眼。”

皇帝道:“我早就派人去卫夫人跳崖的寺庙里寻过,只是过去这么多年了,只怕没那么容易。若是她还活着……”

皇帝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一眼眼前一直沉默不语的卫凌霄,没再继续说下去。

殿里的香炉里,徐徐腾起淡青色的烟。

卫凌霄半晌后才道:“请陛下允臣在秋猎结束后,便回金陵。除了修建供奉族人的祠堂,臣也想亲自去寻一寻她。臣相信卫夫人爱女心切,即使听闻夫君的噩耗,也舍不得带着只有三四岁的女儿一同赴死。”

“……说不定她只是被卫夫人给藏了起来。不然,为何卫夫人要引着先帝的人,登上悬崖峭壁,才肯慷慨赴死?”

“若你寻不到人呢?”皇帝皱眉道。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皇帝此番能顺利寻回卫凌霄,还是因为当年平阳侯府的管家,用自己儿子的命,换了卫凌霄一命,平阳侯府才留下最后一丝血脉。

而卫禅的女儿,只怕早就不在人世。

卫凌霄也知道是自己钻了牛角尖,可他既然能活下来,那那个爱哭爱吃糖的小丫头,说不定也活在某个角落里,等着他去寻她。

“三年,”卫凌霄像是抓紧了最后一丝不甘,“臣愿意向陛下保证,若是三年后还是寻不到人,臣的婚事,便全权由太后娘娘与陛下做主。”

皇帝得了卫凌霄保证的话,见他眉宇间一片坚定,只能叹息道:“去吧去吧,我还能拦着你寻人不成?可是你得遵守你的承诺,若你三年后还是一无所获,我就给你赐婚,你不能再闹腾。”

卫凌霄起身郑重行礼道:“谢陛下隆恩。”

“……赶紧坐下吧。我看着你还烦着呢,”皇帝可没有忘记卫凌霄坑害他的事,只是转头看着一旁目不斜视的裴行衍,心头又起了一股火,“你们一个个的,爱娶妻就娶,不娶拉倒!我是皇帝,又不是媒婆,怎么搞得好像我要逼你们娶妻纳妾收谢媒钱一样!”

裴行衍如今身边有了卫岑,似乎也能体量一点皇帝独睡暖阁的怨气,见皇帝松口,慢慢拾起棋盘上的白子,道:“陛下是九五至尊,怎么会是媒婆呢?偷得浮生半日闲,不如趁内阁的折子还没送过来,臣再陪陛下手谈两局。”

皇帝接过内侍递来的茶水,饮了两口,才觉得心头的火气渐渐平息。

他瞪着裴行衍一副摆弄棋盘的悠闲模样,手下却忍不住拾起自己在棋盘上落下的一枚枚黑子,沉声道:“这一局,你要让我三子。”

裴行衍道:“臣遵命。”

说罢,君臣二人便各执棋子在棋盘上厮杀起来。

卫凌霄则立在一旁,捧着内侍奉上的热茶,一边观战一边低头喝茶。只是眼光不经意间瞥见裴行衍脖间的血痕时,心里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堵得慌。

因着裴行衍让了皇帝三子的缘故,这局棋,直到快下了小半个时辰,才堪堪分出胜负来。

“凌琅就是凌琅。”皇帝弃了手里的棋子,点头赞道。

黑玉磨的棋子,落入棋盒里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而摆在棋盘上的黑子,已经被白子堵住了最后的生机,棋盘已然是一场死局。

裴行衍道:“是陛下宽厚仁慈,凌琅才有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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