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拿到公主诗宴的请帖,崔攸宜便将心思全扑到笺纸的研制上。

她一开始打算在笺纸上模拟荷花花瓣的质感。转念一想,凝素斋的牡丹笺便是仿造牡丹的颜色,两个概念雷同,后出者便落了下乘,显得拾人牙慧,又废弃了这个方案。

笺纸研制的进度停滞。

直到次日正午,崔攸宜经过后院,见暖风拂过,一池碧水被搅碎,漾开粼粼波光。

她弯腰,伸手掬起一捧池水。

像日光落入掌心,动作间,池水熠熠生辉,顺着指缝丝丝缕缕往下淌。碎光摇曳,坠回塘面,又荡开波纹。

她盯着塘面流转的水光,忽生出一个念头。

既盼荷花,便不该有荷花。倘若塘中有荷花,日日可见,那便无所谓“盼荷”。

而荷花依水而生,望水盼荷,若将水移到笺纸上,纸上有水,却不生真莲,这份“盼”不就得以留存了?

“书禾,你去取一只宽大的浅盘来。”崔攸宜眉头舒展,忧色散尽,补充,“再拿些细竹丝。”

书禾应声退下,宜湄和崔攸宜移步至正寝院的偏房。

宜湄按吩咐取来皂荚子,使劲儿碾碎,投入冷水中浸泡。

崔攸宜用袖带绑住宽袖,蹲在煮茶的风炉前,小火慢熬浸泡好的皂荚子,直到汤汁变得粘稠滑腻,才用火筴取下炉上的小锅。

等小锅不烫手,将锅内的汤汁全倒入瓷碗,碗口已蒙上细麻布,过滤掉皂荚子的残渣,碗内只留下透明的粘稠汁液,这便制成了皂荚子膏。

宜湄耸动鼻尖,嗅到皂荚子膏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还带一丝辛涩,怪好闻的。

不多时,书禾拿着浅盘,听夏捧着竹丝,两人一起进入偏房。

宜湄上前接过浅盘放到桌上,崔攸宜将皂荚子膏倒入盘中,又兑上清水。

“姑娘,这到底是什么呀?”

“是给笺纸染色用的水。”

闻言,宜湄更加好奇。彩云堂后面的作坊由她看管,她见那些工人都是用刷子给笺纸刷色,这是新的染色方法吗?

崔攸宜一边解释原因,一边往水里放入巴豆油。

“水里混皂荚子膏,是为了让水面能有一层稳定有弹性的膜,这样滴入颜料,颜料才能悬浮于水面而不下沉。”

“那巴豆油呢?”宜湄听不懂“膜”这个说法,但她知道巴豆油有毒,于是缩脖子收脑袋,不敢闻了。

“巴豆油不溶于水,和皂荚子膏配合,能让水面的膜更牢固,颜料更容易悬浮。”

待三者混合,崔攸宜去一旁准备颜料,宜湄帮不上手,就站在原地守浅盘。

这是水面浮色转拓工艺,用这种工艺制出的笺纸被称为流沙笺。

崔攸宜想在笺纸上模拟塘面漾起的涟漪,植物颜料易溶于水,无法在水面形成清晰纹路。矿物颜料则是由微小固体颗粒构成,能被水膜留住,也不易溶,留给她制作纹样的时间更充裕。

她拿着不同的碧色颜料,按照从浅到深的顺序依次滴入,一个个形状圆润的色斑浮在水面。

她取来竹丝,用尖端轻触色斑正中心,立刻提起。

随她动作,水面漾开,缓缓向外扩散,颜料跟着晕开一层。

跟用竹丝来回搅动不同,这种点触的方式很难拿捏分寸,在第二次触碰时,就因为崔攸宜抽离的动作太快,水面掀起波浪,纹路边缘直接碎裂。

书禾自告奋勇,上手试了几次。

用力重了,纹样不似涟漪;用力轻了,水面波澜微弱,颜料团不肯散开。接连几次,均未达到崔攸宜预期。

她蹙眉沉思,用竹丝尖端轻触,是为了扰动因皂荚子膏形成的膜,从而带动浮于膜上的矿物颜料颗粒。

控制动作轻重,是为了保持水面平稳,从而调控颜料的运动轨迹。

控制动作快慢,是避免竹丝的扰动过大,防止颜料混乱混合。

既然如此,有没有什么工具,比竹丝更稳定呢?

她细细回想前世的知识,有了一丝想法:“书禾,你去后厨取些新鲜的姜块过来。”

书禾还捏着竹丝,闻言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摸不着头脑。

不是给笺纸染色吗?怎么会用到厨房里做菜的姜?但王妃博览各类杂书,常有旁人想不到的巧思,她乖乖应下。

“王妃,我去吧。”听夏见书禾正捣鼓起劲,拦下她,小跑去了厨房。

片刻,半碗姜块送入房内。

崔攸宜拿过姜块,轻轻往色斑的中心一点,聚拢的颜料顿时向外漫开。

单点一次,是单层晕圈。

她对准间隙,连点数次,一圈套一圈,层层波纹,碧色也从深到浅,从浓到淡,真如池塘涟漪一般。

宜湄瞪大眼睛,声音兴奋:“姑娘,这又是为什么?”

这次崔攸宜用了好理解的说法:“因为生姜不喜欢皂荚子膏,两者强行在一起会相互避让。”

盘中的涟漪纹成型,她取出准备好的熟纸,捏住纸的两角,将整张纸轻轻平铺到水面。

片刻,等纸吸附好颜料,拿竹夹夹住纸边,平稳提起,悬挂到房内的通风阴凉处。

书禾眼睛放光,盯着流沙笺出神。

整个下午,崔攸宜在偏房内反复调试,一盘接着一盘,房内挂满了待阴干的流沙笺。

直到日头由正中向西倾斜,日光转为昏黄,院外传来报时小厮的声响,她才惊觉,一日已过。

擦掉手上沾染的颜料,换好衣服,她赶去萧景行那里时,晚膳时间已过半。

房内,萧景行听到隔壁院传来响动,抬手让侍从撤下食案上已经冷掉的菜肴,重新上菜。

角落伺候的小厮应下,上菜后见他端起晚膳的第五碗粳米饭,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崔攸宜没注意这点,以为他也刚开始用饭。

饭后,萧景行开口:“我这几日服药调养,身子略有起色,按礼制,归宁一事便定下明日了。”

“明日?夫君伤势尚未安稳,此刻出行未免劳顿。”她委婉开口,面露难色,“再说,归宁礼贽,我还没打点。”

“管事已按规制备全,拜帖也已送入国公府。”

话说到这个份上,崔攸宜便知道他提起归宁另有目的,只能低眉敛目,应了下来。

她回院后左思右想,觉得这对她来说,也是难得的机会,于是唤来听夏,吩咐了几句。

第二日,萧景行身着素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比往日更加灰白憔悴,他眉头紧蹙,还时不时压抑地低咳两声,一副强撑残躯,勉强赴往国公府的模样。

马车轱辘碾过街道。

崔攸宜坐在他身侧,被这架势惊得攥紧帕子,生怕他撑不住,没到国公府就晕死倒下。

待郡王府的车驾在国公府停稳,崔攸宜先掀帘下车,就见国公崔禀,亲自站在大门石阶下等候。

他眼底一圈青黑,皮肉浮肿,应该好几夜都没能踏实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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