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火车在黄昏时分停进一个小站。

兰波上车后就靠在窗边睡着了,直到列车减速的时候他才醒过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伸手拽住了魏尔伦的袖口。

“到了?”他问。

“到了。”

站台没有遮雨棚,铁轨两旁的杂草长到膝盖高,因为刚下过雨,空气里全是湿土的气味,风把站牌上的铁链子撞得哐哐响。

小镇的街道很安静,魏尔伦拦了个推自行车的老人问路,老人把方向指了后又说这个点果饮店还开着。

果饮店在镇子南边一条窄巷里,招牌上的字被雨水冲得只剩半边。

魏尔伦在门口犹豫不决不敢推文,兰波从后面扯了扯他的外套下摆。

“我陪你进去。”兰波恨铁不成钢说。

魏尔伦这才伸手推开门,铃铛轻轻地晃动着,他们两个进门后才发现这家店面很小,但五脏俱全。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深棕色头发干脆利落地扎成一把,此刻正低头擦玻璃杯。

靠窗的桌边坐着一个人。

魏尔伦最先看见的是她的背影。

不同于记忆中宽厚又温暖的肩膀,此刻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她听见声音转过头来,于是他看见了她头发里的白色,从鬓角往上蔓延,像落过一场没化的雪。

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眼角堆着细纹。

不过她的眼睛还是那双在梅斯乡下的夜里,会先看他一眼再决定要不要开口的眼睛。

可是这双眼睛现在很平静。

魏尔伦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兰波只能再次扯了扯他的衣服。

“坐吧。”斯蒂芬妮率先打破了沉默。

魏尔伦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兰波没有跟过去,反而走到吧台边的高脚凳旁坐下,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喝什么。”斯蒂芬妮冷淡地问。

魏尔伦的喉咙动了一下:“都可以。”

斯蒂芬妮朝吧台抬了抬下巴,吧台后面的女人见状倒了两杯橙汁端过来,又给兰波也倒了一杯。

“你瘦了。”斯蒂芬妮的语气中并没有安抚的情绪。

魏尔伦闻言抬头看着她。

“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明明她的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

只是,她看他的眼睛似乎多了许多积攒下来的疲惫,温和像是早就磨光了,只剩下那些疲惫堆在眼窝里,就像河底的淤泥,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妈妈。”魏尔伦踌躇地叫了她一声。

“你是我的孩子吗?”斯蒂芬妮反问。

魏尔伦没有回答。

“你怎么会不是我的孩子呢?”她又问了一遍,自嘲道:“而我,而我真的是你的母亲吗?”

问题重要吗?在伊莉莎离开之前,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孩子也好,母亲也好,这些标签底下发生过的事情都是真的。

可伊莉莎离开之后,这个问题从骨缝里钻出来,让魏尔伦觉得尖锐得刺人。

因为她的孩子早就死了,死在七岁生日那个被一巴掌拍在地上的蛋糕前头,死在一个外来的灵魂住进那具躯壳的那个秋天。

而她剩下的孩子也死了,而——他活着。

所以她问的是她自己,这两个问题大概在她心里翻滚了无数个夜晚。

白天要干活,晚上要一个人待着,问题就自己浮上来,问一遍,再问一遍,只有答案始终空着。

“我怎么会不是你的母亲呢,”她自言自语般重复,“我真是糊涂了。”

魏尔伦坐在她对面,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骂,宁愿她把面前的橙汁泼到他脸上,狂风暴雨他都扛得住,可这样的平静,反而最磨人。

就像海啸前海水突然退去,把整个海床都露出来。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所有人都动不了。

“妈妈,”魏尔伦又喊了一声,喉咙里发苦,“对不起——”

斯蒂芬妮抬起头看他。

“对不起。”魏尔伦重复,“伊莉莎的事……”

“不要说了。”斯蒂芬妮打断他,“不要再来找我了,魏尔伦。”

听见这话,魏尔伦整个人都僵住了。

斯蒂芬妮干脆利落地站起来,把外套领口拢紧后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吧台的时候,她对兰波说:“你也要好好吃饭。”

兰波坐在高脚凳上看她,眼睛眨了眨却没说话。

斯蒂芬妮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合上,铃铛晃了两下,又归于安静。

雨又下起来了。

魏尔伦坐在那张桌前,面前是两杯橙汁。

兰波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把自己的橙汁推到他面前。

“你喝。”他试图说些什么,却遭到了魏尔伦的摇头打断,于是他又说:“她走了。”

“嗯……”

“不追吗?”

听见这话,魏尔伦沉默了好一会儿。

追上去能说什么?她问的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连自己算不算她的孩子都答不上来,追上去,只会让两个人更痛苦吧?

吧台后面的女人把擦好的玻璃杯一个个码回架子上,她的目光在魏尔伦和兰波之间转了几回,嘴唇动了动,又忍住了。

最后她走过来,在斯蒂芬妮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你们认识她很久了?”女人问。

魏尔伦抬头看她。

女人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说斯蒂芬妮,她来了一段时间了。”

“她住在这附近?”魏尔伦问。

女人打量了他一下,轻轻叹了口气,“你是她儿子吧。”

魏尔伦默认了。

“她从来没提过有儿子。”女人的动作有些无措,“她只说家里出了事,从巴黎来的。在这边帮人洗衣服,偶尔来我这里坐坐。”

“你看起来也还小。”女人的声音放轻了,“这么晚了,你们有地方住吗?”

“有。”魏尔伦说,“谢谢。”

他留下了女人的联系方式,又放下一张纸币。

女人把钱推回来,说两杯橙汁不值这些。

不过魏尔伦还是把钱留在桌上,径直带着兰波走出了果饮店。

雨下得大了些。

雨丝斜着落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把外套表面打湿了一层。

魏尔伦站在店门口的雨檐下,看着街对面的路灯在雨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

兰波把外套帽子扣在头上,抬头看他。

“魏尔伦。”兰波在叫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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