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殊礼自宫中出来时已是入夜。

马车里,他百无聊赖勾弄着竹简上的编丝,微有倦色的脸上闪过自嘲,这几日榻上凄凉,他休息得着实不大踏实。

手头上一堆事务,边境骚乱,太后蛰伏,加上府上一帮不省心的女子,随便捉一件都恼人得紧,可偏偏无法沉心静气。

他的姜央,毛病比这些棘手的事情更加麻烦,又实在硬不下心肠惩治。

那始作俑者倒是安适如常,听下人来报,今日她还好心指导她人琴技。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敢接触,偏就对他少了耐心,真是不知该说她无情无心,还是过于迟钝不知如何责怪。

回了王府,他径自向兽园行去。

这几日那怪病似有复发的迹象,每至入夜,只能去园里缓解蠢蠢欲动的疯症。

如今,倒是叫这堆没有人性的小畜生来陪伴了。

今夜的兽园安安静静,他目不斜视信步迈入,未能瞥见门口守卫的欲言又止。

直至行到园中观亭前,他脚步倏地一顿。

平日常坐的坐席上,此时被一名意想不到的人占据。

那人正襟危坐,沉静凝望着远处的兽笼,火光明明灭灭,将姣好的面容映得如梦似幻,斑驳的星火下,那双如翼的长睫随着火光微微颤动。

单薄又脆弱,如夜里迎风不动的瘦小精怪。

闻见声响,姜央缓缓侧头,唇角轻扬,目光漆点,“你回了。”声音也如精怪般轻柔缥缈。

从她这文静娴雅的姿态中,左殊礼莫名感受到一分不同寻常。

他微微抿了下唇,不动声色踏入观亭,坐在她身侧。

桌案上备着惯饮的冷酒,她已为他添满了一碗,而她面前的酒碗已见底,里头还残留了几滴未尽的酒渍。

她似等了许久。

左殊礼微一蹙眉,“你饮酒了?”

从前左殊礼最不爱她饮酒,只因她酒后粘他粘得紧,重逢后他甚少管她饮酒之事,偶然的不喜是怕她借酒消愁。

可她的愁思,又岂是几碗清酒就能消弭的?

姜央自顾一笑,抬手又为自己斟了一碗。

直到那醇香的酎酒落入肚中,她轻叹一声,目光投向远处虚空,慢慢悠悠道:“三年前的秋日,有人为我送来一方沾血的布帛……”

姜央感受到身侧之人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他靠上凭几,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意味不明。

姜央缓缓眨了下眼,继续道:“布帛上说,父皇欲在当日暗中毒杀你,以泄先周皇‘夺妃之恨’。”

耳边是缥缈的风声,与那日的风一般,清冷又萧瑟,“我收到消息,本欲派人告知于你,然而父皇的宴已设好,就在黄昏时分。”

她垂下眼,自嘲的笑了笑,拨弄着被风吹乱的碎发,“情急之下,我偷跑出宫,守在你进宫的长阳街上。那段时日,因为姜临夜的告诫,不敢让你我二人之事暴露,我已有许久未见你了。”

回忆一点一点映入脑中,与那冬日残阳一般,逐渐在眼前变得清晰,“那一日,你身着白衣,眼里是一贯的冷漠,似血的夕阳披在你身上,仿若神祇降临。我忽然想,父皇要加害你,你躲过这一回,可前往周国的路途遥远,下一回又该怎么办?周国的使臣待你也不见恭敬,未必能护你周全,你孤立无援,我鞭长莫及,如何才能保住你?”

她侧头看向沉默的左殊礼,“当时我想了许多,想来想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样的人就要离开我了,是我没有福分与你在一起,此生一别也许再无相见之日,既然无法在一起,那我必须把你光明正大的送回去。”

火光在她眼中映出星星点点的斑斓,如水中破碎的月影,“情急之下,我掏出你送我的匕首,在众目睽睽之下,当街刺入那一刀。”她笑哼了一声,也不知在嘲讽谁,“燕国公主为报‘母仇’杀害周国质子,此事当即传得满国皆知,父皇为了周国的援军,不仅不能再度暗中加害你,反而必须将你全须全尾送回先周皇跟前。”

“以我一人之罪,保你平安,不仅为父皇‘泄愤’,并维持住燕国与周国的联盟……”

她笑容轻浅,只是夜风将这笑吹得哀伤且孤寂,“左殊礼,从头到尾就没有燕皇的逼迫,更不存在以姜临夜为质,那一刀与任何人都无关,都是我的自作主张。是我,用阳谋,用你我二人的所有情谊换出你的一条命。”

她垂下眼,嘲弄道:“很幼稚吧,对于我的擅作主张,你是不是想说我为何不肯如实相告?告诉你,你再想方设法避开,总能有办法躲开燕皇的一次又一次加害?”

左殊礼静静凝望着她,静默不语。姜央似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低喃:“事后我也曾想过,为何我当时非要刺那一刀?可问来问去,最后仍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她眼角凝出一滴泪,“明知你会怨我,气我,恨我,怪我不曾信任你,可已没有必要再跟你解释。当时我只想着,你回到周国,今生再无复见的可能,留那些念想不过给你徒增烦恼,还不如让你误会着。后来,我一直没有告知你真相,是知你向来骄傲,对于我可笑的擅自做主,你只会悔恨自己无能无用,我以身涉险换取的平安,只会叫你自怨自艾。”

她独自惆怅,长长地说了许多话,又解释了各中缘由,细致又入理,好似怕他不会相信似的,却听左殊礼蓦地开口,“你又在骗我。”

姜央一顿,左殊礼倾身靠了过来,“你不肯告知我真相的原因一定不止这些,我虽会自责自己无用,但你知晓我的性子不会沉湎其中。我讨厌你的自作主张,再是讨厌,也不至于让你隐瞒这么久。”

目光紧紧锁住姜央,冷冷问道:“你坏了燕皇的计划,他肯定不会放过你,你遭遇了什么?”

真相从始至终都不重要,是否受燕皇胁迫的差别,在于她的真心是在谁身上。而她不肯告知真相的缘由,一定不是她话中那般肤浅。

姜央骤然抿紧了唇,移开目光,左殊礼见状,缓了声色,“姜央,如今话已说开,你还想一而再再而三的隐瞒我吗?”

姜央垂头沉默许久,倏地浑不在意一笑,“也没什么,父皇不过是收了我的封地石邑,给我移了一处宫院。”

左殊礼双拳在袖中紧握,面上一片沉静,缓缓道:“没了母妃被打入冷宫的公主,不服燕皇控制,加上容貌不俗声名显赫,于是燕皇拿你四处做交易,并在诸国会盟上,让你在列国君王的榻前走了一圈?”

她冲动为燕皇“泄愤”之举只是导火索,她可以借口自己莽撞愤怒才会当街刺人,但也是这一次事件给燕皇心底埋下种子,加上又有姜霭母女在燕皇耳边挑唆,燕皇也早已不是当初的明君,以至于后来才完全厌弃了这个公主。

姜央死死垂着头,喉间泄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噎,浑身的颤抖泄露了她的愤恨与惧怕。

“因为我,曾经宠爱你的父皇,辱你欺你,没了依仗,往日嫉妒你的兄弟姊妹只会变本加厉欺凌你,你之后遭遇的种种,都与此事有关?”

姜央紧咬着牙,死活不肯开口,避而不谈的态度一一应验了左殊礼的猜测。

从云端跌落尘泥,她三年来的种种遭遇和磋磨,都始于她当街刺他的那一刀。

为救他一命的那一刀。

她救下他,却将自己打入无边炼狱。

“姜央,”左殊礼轻抚上她的面庞,想抚慰她的哀伤,可她固执得不肯看他一眼。

左殊礼轻靠上她的头,轻声问:“你为我做了这么多,舍去一身傲骨,受尽折磨,后悔过吗?”

姜央终于哭出声,双手撑上桌案,撑住她即将溃散的意志,痛声道:“不后悔,我做的都是对的,我从不后悔!”

她何错之有?是燕皇“献妃”无德在前,又妄图乱杀泄愤,她弥补在后,只是拨乱反正,左殊礼本就不应该死在燕国,是她的父皇被猪油蒙了心!

她护左殊礼,不仅护的是他的人,更是心中的道义。

“可我后悔啊!”左殊礼紧紧裹住她,“我后悔当年就该带你一起走。”

“左殊礼,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后悔的,我只是不想……不想……”

“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让我误会,你只是想告诉我,从头至尾,你只是为了我一个人。”

姜央捂着脸痛哭着,泪水从指缝中滑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只要告诉你,肯定会被问出那些事情,我不想让你知道的,你怎么这么可恨!”

她不想让自己对左殊礼的好,成为他的负担与愧疚,与左殊礼曾经那段岁月,是她人生中最为纯粹美好的记忆,她不想掺杂多余复杂的情感。

她不要他的愧疚!

左殊礼轻柔抚摸着她的墨发,一丝一丝安抚她心底沉痛的疮疤,“姜央,你常常为了你的权衡利弊奋不顾身,却往往落得不得其所,你怎就学不会自私一些,自私的护好自己?”

“我做我自己想做的,也是一种自私。”

左殊礼轻笑一声,循循善诱道:“那你为何不试试舍下这‘权衡利弊’,改一改这‘舍己为人’的毛病?”

姜央一怔,终于从悲痛中抽离出来,满是泪水的脸上陷入沉思,瞧着竟有几分可爱。

她沉默良久,才道:“我听不懂你的话,我只知道,”她垂下眼,低声道:“我权衡利弊以后,还是喜欢你。”

左殊礼的心口骤然一疼,霎时紧紧抱住她,脸庞深深埋入青丝,至死也不愿撒手。

他的姜央,一如既往,心里永远只有他。

他亦然。

兽笼中的白虎忽然响起一声不耐的吠叫,其他猛兽随之嚎叫出声,园中一时连绵着此起彼伏的刺耳啸声。

左殊礼抱着姜央,轻微摇晃,他忽而问,“你可知我为何要在府里养他们?”

姜央湿润的眼,清澈看向他。

他爱怜的为她拂开被泪水沾湿的碎发,眼底是许久不曾见过的温柔,“自你捅我那一刀后,我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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