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身穿了一件殷红的披风,浑身上下没什么多余的配饰,只挂着银珰珰的耳环和一支并住头发的玉簪。

她抿着嘴,面容模糊,轻轻一笑。

庞清呆呆站在林下,看着她一步两步三步地走近,而后和自己擦肩而过。

是梦。

庞府。

庞清睁开眼,从拔步床上坐直身。

拔步床对面就是一方古铜镜,是祖父听了一方道士所言,特意安置的。传说有克邪制病之用。

庞清不信。

这面镜子的存在,只能让他感觉到自己的丑陋。

镜中的少年眉眼舒卷,带着些许的疲惫,眼窝下有淡淡的青黑。当然,客观意义上,庞清骨相极好,和丑陋不沾边。

大概是随了他那个前洛阳第一美人的娘。

可这样残缺破败的身体,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疾病。

小时候,他甚至有一条瘸腿。

庞清捂着唇,疲惫地咳咳几下,院外小厮听见动静,端着灰坛跑上前,庞清扭头,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小厮已经习惯了。

庞清吐完后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他喃喃道:“我又梦见她了。”

“王女郎吗?”

小厮道。

庞清喜欢王嘉玉,在庞府不是个秘密。

而对于庞府以外的洛阳来说,这事儿鲜为人知。不过哪怕洛阳人都知晓了,也不以为然——管你男的女的,谁没喜欢过王嘉玉呢?

庞清没有理他,只自顾自地说:“我看不清她的脸,我不知道她现在长得如何,可我总能梦到她,只要梦到她,咳咳,我便觉得,纵使拖着这丑陋的身躯活一辈子,苟延残喘,咳咳——我也甘之如饴。”

小厮自幼服侍庞清,听不得这话:“郎君又说丧气话了,哪有病是治不好的,早些年腿疾不就好了吗。您这不过是打娘胎里来的弱症,等寻的神医到了,您病好了,别说是梦一辈子,您哪怕娶了王家女郎。也不是不可能。”

“您忘了?您姑姑庞梅,和王家女郎的父亲正在议亲,将来定能为您说话。”

小厮不说则已,说完庞清脸色愈发的白。

是啊,他和王嘉玉之间,从前只隔着身世、健康的躯体,便犹如天堑,动一点念头都觉得自己罪无可恕。

现在中间却还插着与王齐纠葛不清的庞梅。

王嘉玉会怎么想他?

当然,她可能早就不记得他了,但万一她还记得他,会怎么想他这个抢了她母亲位置的人的侄子。

只要想到王嘉玉可能流露出的半点厌恶,庞清的恐惧犹胜病痛与死亡。

庞清是八岁那年,遇到王嘉玉的。

那个时候,庞相刚刚起复,庞家在洛阳根基不稳,一般的世家都耻于和他们来往,何况王谢这样的顶级世家。

庞相要打入这些世家,就只能一遍遍碰壁,一遍遍热脸贴冷屁股,一遍遍听世人议论他的野心与卑微。

而庞清,是庞相的孙子。

社交场上,小孩的恶意会更直观,没有人和他玩,他们都瞧不起他。

他们推打他,骂他贱种。

说他生母身份卑贱,当过官妓。

说他庞家祖上奴籍,不配提鞋。

说他自己一瘸一拐,死了算了。

当时的庞清恐惧各种各样的宴会,他会哭喊着求庞相不要带他去,可和现在对他堪称溺爱的庞相比,那时的庞相心肠很硬。

哪怕庞清每去一次,回来都会鼻青脸肿,大病一场。

哭闹多了,知道哭和闹不管用,庞清就不再把希望寄托在祖父身上。他开始学着融入宴会的规则。

他躲在角落里。

他待在大人身边。

他尽量不让自己被世家的小孩围住。

直到有一天,他接触到了更核心的规则。那就是欺负他的几个小孩,其实也不过是旁人手底下任打任骂的小弟。而那些旁人对另外的几个人毕恭毕敬…

不过都是几岁的孩子,可内部的等级尊卑明显,不输司马平的后宫。

位于这群洛阳子弟中心,真正备受推崇,一举一动都有人争相模仿的,是一个叫王嘉玉的小女郎。

琅琊王氏的女郎。

庞清开始观察她。

王嘉玉在宴会上话并不多,每次出现也总形单影只,可所有人对她的话都很信服。

她看起来单纯、无辜。

她看起来健康、美丽。

她有时也会调皮,庞清亲眼见到过,王嘉玉趁着没人看管的时候,三下五除二爬上了一棵松树。

她看起来伪得的很好,从没有瞧不起任何一个人,也不曾对恶语相加。

没有人讨厌她,几乎所有人,提起她,只剩了赞叹。

她和庞清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只剩没什么朋友。

可她被大家追捧,她高高在上。

而他是官妓所生,他血里带着肮脏。

八岁的庞清,在还没学会什么是喜欢之前,先学会了嫉妒。

直到这嫉妒扭曲了恨意,直到有天,他终于不幸再度被几个世家子弟围攻的时候,他以为的“伪善”“不爱多管闲事”的王嘉玉,轻轻往这边瞥了一眼。

她那一眼轻描淡写。

隔着明晃晃的日光,照着庞清的耻辱与绝望。

下一刻,她起身往这边走来。

那天王嘉玉穿了殷红的披风,浑身上下没什么多余的配饰,只挂着银珰珰的耳环和一支并住头发的玉簪。她不会料到,此后这身衣着,贯穿了庞清全部的美梦。

那时的王嘉玉脸蛋稚嫩,年岁比庞清还要小一两岁。可站在庞清面前的时候,庞清恍惚间却以为自己见到了古书里的神女。

王嘉玉直直地走过来,直到身影挡在庞清身前,她才停下,冲那些人扬起下巴:“以多欺少,以强凌弱,上愧列祖家风,下忘圣贤书道。吾耻于与汝辈为伍。”

她朝他伸出手:“还能站起来吗?”

她说:“你就是庞相的孙子吧。”

“庞相乃盛世名臣,乱世谋将。你既是他的孙子,断断没有束手叫旁人打的道理。”

庞清当时想问:“你认识我爷爷?”

庞清还想说:“…可我,可我只是一个官妓的儿子。”

但他当时什么都没说。

他不敢和王嘉玉搭话。

对方皎洁如月,而他卑微如泥。

后来的宴会,但凡有王嘉玉的,庞清都不再去,哪怕庞相拖拽着,庞清也能把牙咬出血,以绝食相逼。

他不愿她再看到他的狼狈。

于是索性不要她再看见他。

直到前两年,庞相终于寻来一个退隐的御医,医治好了庞清的腿疾,让他最起码走起路来与正常人无异。

庞清才终于鼓足勇气,去参加谢家的宴席。

那场宴席里,有王嘉玉。

可他为了挑衣服、打扮自己、摸母亲生前爱用的胭脂,他去晚了。

去的时候,刚刚好看见谢璋打着伞,和王嘉玉并肩走进谢家。

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实在相配。

庞清于是连轿子没下,原路返回,回去后他砸了卧房,砸了书房,最后要拿锤子砸坏自己好不容易能正常走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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