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 第 143 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悲伤逆流成河,而我溺死在屏幕里
青春,是死在文字里的。不是被写尽,是溺毙。是那些华丽得近乎残忍的辞藻,像金丝银线编织成的、沉重而华美的寿衣,一层一层,将我们尚在跳动的、滚烫的心脏,密不透风地包裹、缠紧,直至我们在这片由修辞构成的、无边无际的绚烂汪洋中,耗尽最后一丝氧气。我们的青春,便是这样一本,被郭敬明用最凄美的笔触撰写下的、装帧精美却浸透了墨汁的——遗书。
而邱莹莹,她不是读者。她是那些文字本身。她是那些从书页里爬出来的、由墨水和泪水凝结而成的——贞子。
她坐在教室最阴暗的那个角落,像一块吸光的、冰冷的黑曜石。阳光永远照不亮她,只能在那圈属于她的、半径一米的绝对黑暗外围,徒劳地勾勒出她单薄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轮廓。她太瘦了,瘦得像一截被风干的、失去所有水分的芦苇。她的皮肤不是肌肤,是宣纸,是被无数次书写、涂改、揉皱、最终被泪水洇湿后又干透的、发硬的宣纸。你能看见那纸下的青色血管,像地图上蜿蜒的、早已干涸的河床,里面流淌的不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冰冷的、粘稠的墨水。
她最爱看《幻城》。那本充满了凛冽的、绝望的、用冰雪砌成宫殿的书。她看书的时候,整个教室的空气都会降温。不是那种冬天的寒冷,是那种来自宇宙深处、来自黑洞核心的、绝对零度的死寂。她纤细的、如同枯竹般的手指,翻动书页的声音,不是“哗啦”,而是撕裂声。像是某种脆弱的、古老的东西,正在被强行掰断。
她不是在读书。她在吞吃文字。你能看见那些黑色的、带着锋利棱角的宋体字,像一群黑色的飞蛾,从书页上振翅而起,争先恐后地钻进她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嘴里。她的喉咙在滚动,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骨骼在摩擦的咯咯声。她吃掉了卡索的孤独,吃掉了樱空释的背叛,吃掉了那整个用悲伤搭建起来的、终将崩塌的幻雪帝国。
然后,她就变成了那个邱莹莹。
一个爬出书页的、贞子般的邱莹莹。
她的头发,不再是发丝。是黑色的、流淌着的墨汁。它们没有光泽,只是贪婪地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线,让她的脸永远隐没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里。那头发像有生命的、湿滑的水蛇,时常会有一两根悄无声息地垂落下来,搭在她的书页上,或者,悄无声息地探入她旁边同学的课桌抽屉里,像在搜寻着什么,又像在标记着什么。
她喜欢王仁雍。
这根本不是喜欢。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恐怖的献祭。
王仁雍是这所学校里,唯一还能发光的东西。他像一个小太阳,浑身散发着金色的、滚烫的、带着汗水气味的、充满生命力的光芒。他打球时,肌肉在阳光下隆起的线条,他大笑时,嘴角上扬的、毫无阴霾的弧度,他走过走廊时,带起的一阵风,都让邱莹莹那墨色的眼睛里,燃起两簇幽暗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鬼火。
她在用郭敬明的文字,编织一张网。一张看不见的、由悲伤和绝望纺成的、细密的网。
王仁雍开始做梦。
起初,是一些华丽的、破碎的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全部由冰块雕成的宫殿里,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大雪,雪花落在他的皮肤上,不是冰凉,是滚烫的,灼痛的。他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的身影,在宫殿的尽头,缓慢地、优雅地舞蹈。那舞蹈没有音乐,只有冰层碎裂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后来,梦变了。变得粘稠,黑暗。他梦见自己被困在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井壁上不是石头,是一页页堆叠起来的、巨大的书页。那些书页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黑色的文字,那些文字像蚂蚁一样,蠕动着,啃噬着井壁。而井底,一片漆黑的墨池中,缓缓地,爬上来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脸。或者说,她的脸是一张空白的、正在洇湿的白纸。她伸出了一只苍白的、像鸟爪一样的手,冰凉的、没有温度的指尖,轻轻地、像羽毛一样,触碰了一下王仁雍滚烫**的胸口。
王仁雍会在一身冷汗中惊醒。他摸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伤口,却留下了一片圆形的、湿冷的墨迹。那墨迹散发出一股陈旧的、像在地下室放了百年的书香,混合着铁锈和腐烂的气息。
他变了。
他身上那种耀眼的、金色的光芒,开始黯淡。像一件被反复洗涤的、名牌的毛衣,开始起球,褪色。他的笑容,不再是毫无阴霾的,而是勉强的,牵强的,嘴角上扬的弧度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的眼神,也不再像鹰隼一样锐利,而是常常失焦,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他变得怕冷。即使在盛夏,也穿着高领的毛衣,把脖子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有一次在体育课,他跑步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大家围上去,看到的不是鲜红的、滚烫的、象征着生命的血液。
是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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