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环的调度回线指示灯从战斗开始就没熄过。值班室的、驻防部队的、各合成营的、货运待发区的，还有几条呼号格式规范、来源不明的。缓冲列已经翻到第三页，每一条后面标着等待时长，最长的那条压了十一分钟，来源栏是空的。主发信机一栏灰着，损毁状态。备用天线阵给出的功率上限压在百分之九，覆盖半径标着红色，那个数字连基座区的一半都盖不住。
一收一发，中间断了一截。
伊琳娜坐在调度台前，右手压在肋侧那处撞伤上按了按，把这个动作做完才去动键盘。她的左袖口卷到小臂上方，那道划伤已经结了薄痂，边缘发白。克拉伦斯在她身边的调度席上坐着，后背靠着椅背，枪伤已经做了简单的处理，勉强止住了血。
伊琳娜手上的血渍像一层劣质油漆一样填充在掌纹，指关节和指甲缝里触摸板上留着几道暗红色的指痕，大块的干血已经脱落，空气中仍然带着一种复杂的气味。从效率上讲，擦掉那些痕迹比记着它更花时间。伊琳娜把缓冲里的呼叫一条条排列。第七条，基座货运待发区发来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遭遇突袭，请求指示"，后面跟一个断续的位置码，发报时间压在半小时前。
先前的回复本就不畅，指望指挥环如今的指挥调度能力来调度总场明显不够，再加上，EMP的干扰下，地面能用的频道一条比一条窄。
她需要一台足够强大的发射台。
渡口空间站于21日下午四点二十一分收到指挥环讯息：请求以渡口相控阵放大信号，对地面实施定向转发。覆盖区以基座区半径十五公里为准，时限视战况续签，十分钟复核一次。
批复下来得很快，一路绿灯。四分钟后，相控阵列完成组网校验，正式转发指挥环光纤信号。
高功率波束从三万六千公里上切下来的时候，正在减弱的EMP余波在电离层里留下一层抖动的壳，波束撕开这层壳，往下走。地面上的接收机先收到一段载波，一段很短的白噪声，然后是两个略显年轻的声音。
"各防区单位注意。各防区单位注意。这里是太空电梯指挥环，台站识别码HLS-CR-06-4386-A1，指挥环调度1号。重复，台站识别码HLS-CR-06-4386-A1，指挥环调度1号"
"本台自即刻起临时承接地面防务协调，指挥关系维持现行编制，直至联合指挥体系恢复或上级指挥机构到场。"
"现发布全域警报，等级一级：SAI系统遭敌渗透，输出判定失效。凡经SAI链路下发之调度令、射击指令、设施指令，一律不予执行，原地复核，不得转发。重复，一律不予执行。"
"现通报态势。"
"来袭为燧石正规军建制，联合战役级打击，敌军规模暂不明却，含特种作战分队，空军航空支援和远程□□打击，以上信息来自于各部情报汇总。太空电梯全域处于核级电磁脉冲后续效应中，通信低潮预计持续三十分钟以上。联合防空识别区、电梯基座区、货运待发区、西段反导阵地、引桥北端均已发生接触。"
"以下为指令。"
"一、各防区就地转入防御，未获本台确认，不得擅自变更阵地。二、防空单元射击优先序调整：优先先末端拦截，中高空目标由进场航空兵接管，节约弹药，维持火力。三、全域识别码统一。各单位敌我识别码，自本条下达起以本台广播的临时应急序列为准，旧码即行停用。四、报告制度：每三分钟向本台报送态势摘要一份；通信受限单位改用应急频段短脉冲协议，多批次发送。"
"以下单位另行指令。"
"战略值班室：承担全域情报汇总任务，按可得实报，不作推断。内环核心区各营连：按现行编制就地建立火力协同，识别码核对完毕后向本台报到。西段反导阵地：就地坚守。航空兵支援批次已列入进场序列，接替时点另行下达。基座货运待发区：坚守现有阵地，收拢人员，保护在库物资。接应兵力另行下达。"
她报完最后一条，松开送话键换了半口气，再按下去。
"以上各条，收到后以本单位识别码回复一次短脉冲，自新星桥北端依次确认。完毕。"
货运待发区，两台运输单元之间的缝隙。
乔宁娜蹲在那里，记录板抱在怀里，后背贴着一台低温机组的侧板。机组的余温透过作战服渗进来，身上冷得发抖。她面前是那台日蚀的主设备架。十四台运输单元在待发区里排开，黄线以内的东西一件没少，黄线以外的地面已经被弹片犁过三遍。西侧仓库的屋顶塌了半边，烟从缺口里往外涌，围栏被打断好几处，弹坑在灰下去的天光里泛着湿色。远处检修通道方向还有间断的枪声，那边的敌人换了打法，不再硬冲正面，改成摸边。密度比刚开打那阵低，可更缠人。
妮娅在她左手边大约十米，趴在两台配电柜中间，枪架在柜角上。她的左臂吃了一块弹片，缠了两圈纱布，结打得很粗，是塞尔吉奥给包的。塞尔吉奥在主设备架的东头，出事起他换过三个射击位，是三个人里唯一还保有完整战术位置意识的。
科学院那位技术员躺在设备架后面的掩体里，人不太清醒，额头贴着止血纱，呼吸很浅。他是头一轮突击里被打中的：从掩体后探头去够一台终端，半秒的工夫。
乔宁娜怀里的终端屏幕亮着，光压得很低，应急频段的短脉冲协议按出去多少次她已经记不清，所以回音来的时候，她几乎没反应过来。
频道那头是西尔维娅，比平常音量高了一份，显然态势并不乐观，乔宁娜按下发话键。
她按应急通报的格式往下报：单位、识别码、位置、态势、伤亡、弹药。前半段一字不错，报数字的时候手还算稳，这是整个下午她唯一还能控制住的部分。
"……待发区遭敌突击，请求增援。"
她压了一下声音，又补了一句："请求增援力量。越快越好。"
西尔维娅回话，语速比平时快，先确认待发区的位置和当前的接敌方向，把两处火力点记进图里，给了一个临场判断。这条求援信息她会加急上报，并且申请带人增援。最后一句是让乔宁娜守住现有阵地，别的不用管。
话音刚落，频道里插进来另一个声音。
"待发区，这里是战略值班室。乔宁娜？我是东方，收到请回答。"
"你的求援我从值班室接过来了，走了加急链路，已经递上指挥环。待发区的优先序列在往上提。"
值班室的实际状态是在接下去的几句话里交代清楚的：作战参谋和几名值班军官第一时间被送去了后方，天线阵损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组还在用。电梯遇袭的第一轮，同样的人马也摸进了值班室。东方宁晏下午本来只是想多学一点调度指挥。
乔宁娜按下应答键的时候，手指是抖的。她只回了一个字，然后把终端翻过来，抱在怀里，和记录板叠在一起。求援的不知道第几次脉冲发出去之后，待发区东北方向也有了回音。
艾德里安那天在内环核心区实习，收到信报就带着实习组的六个同学从地下掩体出来，走西侧临时通道往东。中途经过一段被无人机扫过的开阔地，队伍伤了两个。到待发区外圈的时候，他们是第二批人，没比第一批晚几分钟。
莉娜比艾德里安晚到一刻钟，她们可能是最早收到求援信号的一批，走的是排水渠。她从南区沿排水系统蹚了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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