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顿时一静,慕容潇道:“殿下觉得哪里不对?”
“位置不对。”
燕其琛手中的木杖重重落在代表楚军高台的沙堆上:“若真的只是为了防骑兵偷袭,他们理应将工事修在更宽阔平缓的地带阻拦骑兵。但他们一直在沿河岸修高台。方才大将军也说,楚军还往河道里打木桩。楚军据守的河道之处,恰恰在溧水河道的一个葫芦口,入口窄,出口宽。谢思玄此人极擅水战,以孤之见,他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防偷袭,还想要筑坝。”
陈伯玉立刻明白燕其琛话里的深意:“殿下的意思,他是为了筑起水坝,淹我蓬城?”
燕其琛点了点头。
陈伯玉不赞同:“溧水乃三江汇合之水,想要在水上筑一座拦水大坝,至少也需两三年。谢思玄短短几个月,怎么可能修得起来?”
“大人有所不知!”
一直未曾发话的高奇突然出声:“末将以前在青州时,曾与东夷打过几次水战。陈大人此前带人所修的堤坝,均是为了国计民生,自然需要数年之力。但楚军所筑堰坝,不求长久,只要能截流即可。不记损耗之下,月余便可成事。”
燕其琛赞同地看了一眼高奇,接着道:“江州上半年大旱,谢思玄又突然在七月溧水水位刚好的时候逆流而上,孤猜测,他定然在上半年河床暴露的时候就已经暗中派人在这个葫芦口打下暗桩和巨石填塞河道,否则他不会在水势疯涨的时候还直接退到这里来继续结水寨筑坝。”
众人不禁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此次楚军来袭,的确像是蓄谋已久。
慕容潇也皱起了眉,望着沙盘上的蓝色绸带:“蓬城虽有山险阻拦,但城内地势低洼,护城河也是引溧水而围。若溧水一旦被大坝堵死,江水必然回流倒灌入城。我军最不善水战,又缺战船,到时候我们只有撤了城外的营寨回城内死守,进退维谷……”
进退维谷之时,自然要么退,要么死……
提起战船,陈伯玉痛心疾首地长叹一声,道:“若是主力战船还在,我军何至于此。圣上当年拨下巨款,在最前沿的谯水、资陵二郡修筑水寨,建了上百艘精锐斗舰。谁知上半年江州大旱,战船困于浅滩,七月大雨一下,谢思玄那老狐狸借水势奇袭,唐季伦丢了边防二郡不说,竟连那大批精锐战船,都白白便宜了楚军!”
话音刚落,高奇突然大步上前,掀开衣袍下摆,“扑通”一声跪在燕其琛身前:“殿下!大将军!末将有罪!”
燕其琛微微皱眉:“高将军何出此言?”
高奇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压抑而悲愤:“五年前末将自青州调任蓬城,本是负责操练水军,可我大燕当年以铁骑立国,军中素来重陆战而轻水战,唐季伦更是荒唐,竟扬言蓬城三面环山,天险阻挡,以步骑防守即可,何需军费来保养战船。”
“十多年来,圣上拨下的军费,不知被他贪了多少。此前战事突发,末将前去调船。可蓬城水寨里所剩的那些斗舰艨艟,长年无桐油石灰保养修补,船底都已朽烂发霉。将士们刚把船推下水,舱底便直往上涌水,连个浪头都扛不住。”
慕容潇面色陡沉,厉声斥道:“既有此等贪墨误国之事,你作为蓬城守将,何不早早上报朝廷?”
“末将怎会未曾上报?”
高奇抬起头,双目赤红:“末将也曾写过奏疏欲呈送京中,可全被唐季伦扣下。他是江州都知兵马使,一手遮天,还曾威胁末将,若是再敢胡说,他便会以动摇军心、污蔑上官之罪先行将末将一家老小斩首。末将死不足惜,只恨自己一时顾及家中妻儿,最后竟让我大燕的江防,毁于这等贪官污吏之手啊!”
他俯身重重磕头,书房中氛围一下子变成沉重无比。
燕其琛看向一旁的陈伯玉,沉声道:“陈大人,你身为江州刺史,与高将军同在蓬城,战船朽烂,大人三年来竟毫无察觉?”
陈伯玉闻言,吓得脸色一白,也急忙撩起官服跪下:“殿下明鉴!并非老臣不查,而是我大燕文武分治,律令森严。臣虽为江州刺史,却不可干预军务。那唐季伦为掩盖贪墨,也以整顿江防,严守军机为由,用他的亲兵将水寨封锁。臣虽在蓬城,没有圣旨,也不敢擅闯水寨。造船养船的军费也一直由兵部下拨,不经州府核查。老臣也是今日才知道,江州的边防竟被这逆贼蛀空到了这般地步!”
说罢,陈伯玉也伏地痛哭,老泪纵横。
听完这文武两位官员的血泪之言,其余人也都是满面惊骇和滔天怒意。
永宁帝励精图治二十余载,国富兵强,如今却因唐季伦这等误国之贼,不仅丢失领地,背后还留下了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霎时间,众人对唐季伦,简直恨不能食其肉啖其髓……
张安是个急性子,听完这些憋屈事,加上前不久燕军又被楚军打得狼狈,此刻再也忍不了了,立刻道:“殿下!末将明日愿领三千精兵,去偷袭楚军营寨,烧了他们的战船!绝不让他们把水坝建起来!”
“胡闹!”
不等燕其琛发话,慕容潇已厉声斥责道:“如今秋季雨水不断,河滩上泥泞难行,且不说你能不能烧了他们的战船。你一带人冲过去,立刻就变成谢思玄的活靶子!唐季伦派去那三万英魂的教训,你还嫌不够是不是!?”
张安被训得面色涨红,却又不甘地仰起头问:“那大将军说怎么办?主动进攻不行,偷袭也不行,打水战我们又缺战船。难道我们就都坐在城里,眼睁睁看着那水一天天涨起来,让楚军把咱们都活活淹死不成?”
“谁说我们要坐以待毙?”
燕其琛上前扶起陈伯玉和高奇两人,随后不慌不忙地回到沙盘前,捏起一枚代表燕军的红色令旗,插在了蓬城之外的一座山上。
“谢思玄想攻之以水,我们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微微抬眸,眼中映着明亮的烛火,透出胸有成竹的自信:“大坝壅水,水位越往后蓄得越高。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高将军,孤若是命人提前伐木,筑好连环木筏,载以巨石、铁锥和引火之物,命将士推入水中,顺流而下。以你之见,能否冲破楚军的水坝?”
高奇被突然问话,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见燕其琛果然是看向自己,这才回道:“若真能如此,自然能冲垮大坝!只是……”
他顿了顿:“眼下急用,这重筏一时半刻恐怕造不好。且马上快要入冬,过不了多久河水还可能结冰。这水势也带不起那么重的筏子……”
高奇说到此处,忽然一停,他猛然间明白了什么,蓦地睁大眼,眸中精光闪闪:“殿下的意思,难道是想现在备齐工事,等来年春汛时,借水势一举冲破楚军水坝?”
燕其琛笑着点了点头:“孤正是此意。”
众人也都恍然大悟,如今深秋将至,江州的冬天极冷。燕军要过冬,楚军当然也得过冬。冬季一到,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谢思玄现在准备的拦河大坝,秋汛前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筑好的,因此定是为了明年春汛时淹城。
近日来燕军都因先前的败仗而憋屈不已,因此人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如何迅速地逼退楚军,夺回失地这一事上。一时竟忘了,隐忍蛰伏,静待天时亦是兵法之要。
蓬城有山险和护城河抵挡,但城内地势低洼,城外南下的溧水更是年年会有春汛。
若燕军能提前做好准备,来年开春时,只需将所有备好的木筏、铁撞、巨石等借着凌汛的滔天水势,一涌而下,必然能冲破楚军大坝,将楚军的水寨连人带船卷走。
相反,若燕军慢了,楚军提前筑好堤坝,则可以借春汛倒灌,水淹蓬城。
难怪楚军最近都停止攻城袭扰,一直忙着筑坝修台。
因为这场仗,最终比拼的,已经不是双方将士谁更勇猛,谁能杀敌更多。而是比拼谁能更快地在来年春汛之前筑好军用工事。
燕其琛接着指了指燕军和楚军各自的位置,继续道:“我军占据溧水上游,楚军虽然在地势较高处拦坝扎营。但春汛汹涌,是以我军所需工事远比楚军简单。这几个月只需派人伐木运石即可。距明年春汛尚有半年,我军从现在开始准备绰绰有余。所以此战,只要众将士勠力同心,胜利指日可待!”
聚在沙盘四周的文臣武将都点了点头,眼里也都重新燃起了希望的曙光。
然而,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却从阴影之中,突兀地传了出来。
“殿下算无遗策,只是……”
众人神情错愕,都忍不住循声望去,只见燕其琛身后那个一身青袍的小护卫,正微微低头,请求道:“殿下,属下有话不得不说。”
正是叶桢。
慕容潇神色一凛,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又想起燕其琛先前的话,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有阻拦。
燕其琛稍稍侧过身,往一旁挪了几步,十分自然地让出半个身位来,目光温和且期待地望着叶桢:
“阿桢,你到前面来,说说你的见解。”
叶桢上前,极为认真地拿起一根木杖:“蓬城在此,溧水则在此处经三江汇聚,出城南下。殿下想借春汛之势冲垮楚军水坝,自然可行。但一来楚军已占据溧水流经之地的险要之地,我军失了先机,想要防备他们淹城,必然要做更多准备,故工事也并不简单。”
“二来,诸位大人不是江州本地人,可能都不清楚,江州今年大旱大涝,属下从定水郡一带来到蓬城路上就发现,秋霜早落,草木已枯,候鸟迁徙也比去年更早,以我多年经验,江州今年冬天也会比往年来得更早更猛。同样地,来年春汛自然也会提前,属下预计二月初便会开始。殿下若设想成了三月,以半年为期去修建工事,恐怕会有轻敌之嫌。”
叶桢说话直来直去惯了,这会儿也丝毫没考虑别的。
但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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