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这场大火平息时,崔行婉正扮做逃荒的妇人,折了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城中。

只见城中一片狼藉,墙壁焦黑,像是被烈火灼烧过,街上商铺在收拾着烂摊子,唉声叹气:“遭天杀的……这群蛀虫!软骨头!平时收税收得勤快,一到见真章的时候就弃城逃跑,不管咱们了!混账玩意儿!”

“要是只是跑了,还算好的,谁知他们临跑路前还放把火?人军队还没攻进来呢,他们就自个儿焚城了,说什么,不能把兵器粮食留给反贼?嘿!幸亏我这是铁器铺啊,要是粮店,我家老头子现在就上吊去了!”

“呵呵,你还别说,他们烧的不就是粮食吗?——咱们孟城的粮仓。”

崔行婉猛地驻足:“什么,孟城的粮仓被烧了?”

那铁器店老板一边收拾,一边发着牢骚:“可不是!你说这世道正乱,粮食多金贵?叛军要吃粮食,难道我们百姓就不吃?合着百姓不算人!”

有人提醒道:“喂,什么‘叛军’?他们都进驻县衙了,可不敢这么叫了,得叫‘义军’!要不然,万一给他们听见……哎,小心!”

最后两个字,是对崔行婉说的。她尚未反应过来,腰间就一紧,整个人向前倒去。原来是她藏在腰间的钱袋系带不小心露了出来,被一个纵马而过的人一把抢了去。崔行婉反应快,一把抓住了钱袋,人却被那纵马的盗贼一路拖行。

“哎呀,松手!小娘子快松手,钱没了就没了吧——”

铁器店老板的惊叫被甩在后面,崔行婉却咬牙不松!这是她最后的钱财,绝不能丢!她双手奋力往后拽,企图用自己全身的重量,扯断钱袋带子。

该死的,这带子质量怎么这么好?断啊!断啊!

只听一声怒喝凭空而来:“住手!”

紧接着,凌厉的风声擦着耳边倏忽而过,带子骤然断裂,崔行婉一下子因惯性滚到路旁,直到后背重重磕到墙根,她才勉强缓过来。

她头晕目眩,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保住了钱袋,下一刻,一个身躯重重砸下来,摔在崔行婉眼前,双目圆睁,了无声息,背后插着一柄长刀。

“啊!”

崔行婉惨声尖叫,连滚带爬地躲开。爬出去才反应过来,这人似乎就是抢她钱袋的盗贼。她怔了一下,回头看去。

只见一群兵将纵马而来,为首那人高坐骏马之上,面不改色,俯身从那盗贼身上拔出长刀,对身后士兵道:

“此人当街抢劫,去把他的尸首吊起来,挂在城墙上,示众。”

此人声音沉沉,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崔行婉却无端觉得有几分熟悉。她忍不住又看了那人一眼。

这一看之下,崔行婉又是一怔。此人干练沉稳,周围士兵更是对他如众星拱月一般,一看便知是将帅一流,可是,衣着打扮却与士兵们并无区别,都是布衣,甚至未曾多一份盔甲。唯有手中长刀,与身边人殊为不同,显示着他的身份。

听闻叛军攻下数座城池,大肆劫掠乡绅士族,他身为将帅,不好好享受,难道是在玩跟士兵“同甘共苦”这一套?

崔行婉心下疑惑,然而却看不见他的正脸。此人似乎还有要事在身,背对着她,和身边士兵交待了几句之后,便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铁匠铺老板见状,对崔行婉做了个手势,小声道:“傻丫头,愣着做什么,快跑!”

“站住!”

那方才得令的士兵扬声喝止,打马过来,堵住了崔行婉的去路,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逃荒来的?”

崔行婉捂紧了刚刚塞进衣襟的钱袋,心道这还真是一群喝人血的丘八,看她身上有钱,要来搜刮了?于是她连忙抓起摔在一旁的拐杖,一瘸一拐地爬起来,一副身有残疾、楚楚可怜的样子,哀哀道:“是啊,家里遭了灾,什么都没有了……”

士兵“哦”了一声,指了指她的腿,道:“城里粮仓也被烧了,你又这样,更找不到吃的了。”

崔行婉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所以别抢我钱袋!

士兵回头,对后面人干脆利落的一挥手:“把她带走!”

崔行婉脸色骤变。

孟城城外。

城墙高高,田连阡陌。人人拿着锄头,汗流浃背,奋力一铲一铲地砸在土上。

却不是在田地里劳作。

他们在城墙下,挖沟壕。

其间,时不时有士兵来来往往,监工巡逻。人们一见士兵经过,更是挥汗如雨。

而在一旁的角落里,崔行婉拿着一把漏风的蒲扇,死也想不到,自己会守在临时支起来的灶台前——

熬浆糊。

“你的腿不是残了吗,主帅吩咐了,给你安排个轻松点的活。”

带走她的那个士兵如是说。

临走时,他谆谆叮嘱:“好好干啊,多好的机会。”

……抓壮丁抓到女人头上了,还好意思说是机会?!

她满腔愤懑又不敢反抗,只得老实干活。待到正午时分,日头高照,远远传来一声大喊:“开饭了!!”

众人忙丢下锄头,一拥而上,道:“我干的活最多,给我三个窝头……不,四个!”

“呸,你挖的沟壕才几寸长啊?军爷,别听他的,我挖了九尺长呢!多给我一个……”

众人推推攘攘,恨不得把人头打成狗脑袋。崔行婉拖着半条残腿,别说挤不进去了,就是挤进去,也得被这帮饥汉们踩死。

可是她在挨饿啊!腹中肠胃都灼烧在一起,烧得她前胸贴后背,像极了上辈子,一边在冰河上浣衣,一边忍饥受寒的日子。

一回想起那段记忆,崔行婉就忍不住浑身打了个激灵。

——挤也好,抢也好,被人踩死也好,总之她要吃饱饭,她不要挨饿!

崔行婉一把抓起拐杖,就要往人群中一瘸一拐冲过去。就在此时,一碗散发着热气的窝头被递到她面前。

她愕然抬头,一个鬓发花白老妇人捧着碗,慈祥地看着她。

那群饥汉领完窝头,士兵一边收起馍筐,一边喊道:“吃饱了继续干活啊,太阳下山前还有检查!若是吃饱了就发懒磨工,只出工不出力,明天就别来了!”

蹲在田埂上吃着窝头的众人连忙应声,一个比一个狼吞虎咽。

崔行婉的吃相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吃到一半,填了个半饱,才忽然反应过来,讷讷地看了一眼这名老妇人:“您、您吃过了吗?……”

那老妇人道:“我是厨娘。”

原来她竟是叛军雇来的。叛军招募百姓,为他们做工,承诺会让他们填饱肚子,多劳多得。

崔行婉松了口气,她还怕自己把人家的口粮都吃光了呢。是厨娘,就不怕手头没吃的。想到此处,她便问道:“听说孟城中的粮仓都被烧了,叛军这儿还能拿出粮食,供干活的百姓吃用?”

老妇人纠正她道:“是义军。”

崔行婉从善如流,道:“对,义军,义军。”

老妇人这才继续道:“还不是那群天杀的官老爷们,一听说义军打到门外了,跑得一个比一个快,还自己放火烧了粮仓。所幸义军拿出自己的粮草来招工,断顿的百姓到这儿,好歹有份工,有口饭吃。做得多些,领的口粮也多。”

崔行婉心中一动,道:“那叛军的粮食,一定很富余了?做菜烧饭,难免剩下一些边角料来,若是糟蹋了,岂不可惜?”

崔行婉已有了计较。这儿是叛军所占,就算现在没做什么烧杀抢掠之事,不代表以后不会;就算他们真的不会,可是崔行婉一个世家贵女,岂能在一帮泥腿子手下讨生活?她是必然要回崔家的。那就少不得备好干粮,以备赶路之用。

天可怜见,叫她遇见这个厨娘。要是能在她这儿讨来一些粮食……

谁知老妇人道:“可不是?每天太阳落山时,都有几个军爷过来核算粮食用了多少、还剩多少,爱惜得很,一点儿也浪费不得的。”

崔念贞暗自摸了摸袖间的钱袋,道:“实不相瞒,我原是好人家的女儿,族中颇有名望……如今与家人失散了,才沦落此处。若您能赏脸,帮我……不,让我去‘帮您’分发粮食,我一定重重报答您!我的父兄,也必然不会亏待了您的家人……”

此时城门大开,人来人往,一人推着粪车、摇摇晃晃地从城内出来,随风飘来微不可察的异味。

崔行婉抬袖掩鼻,老妇人咧着嘴笑了笑,指着推着粪车的那人,道:“名望?能有他有名望吗?听说这人还是郡王呢。”

崔行婉如遭雷劈。

她僵硬地看去,只见那人细皮嫩肉,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哼哧哼哧,费了老大的劲,将粪车推到城外的田埂上,便迫不及待地向刚刚分发粮食的士兵讨了馒头,连手都不顾上洗,就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呕……”

崔行婉一把捂住嘴,只觉得胃里的窝头都在排山倒海般叫嚣。

“义军说了,越是公子哥儿,越要让他们做脏活累活,让他们感受一下,穷苦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老妇人遥遥望着此人,羡慕地说:“就因为他干的是最脏的活,所以给他的可不是窝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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