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安六十五年十二月。
不,应该是延安一年。
新帝登基,次年一月改国号为延安。
程鸢已经数不清自己削了多少根参了,只知道段琅没醒,就得继续喂。
“段九,母妃如何了?”
荣王妃怀相本就比较差,又遭了段琅这事,前些日子嬷嬷来了信,已经是卧床不起了。
段九从外头进来,手上拿了个篓子,上面晒满了药材。
“王妃娘娘好多了,善福嬷嬷说娘娘近些日子胃口大了些,就是念着殿下。”
程鸢沉默,她侧头看着躺在床上已经消瘦得不行的人,心里像针扎一样的疼。
“和母妃说,殿下如今已经好多了,不过还不能下床,晚些时候好些了,袅袅便带殿下回去。”
段九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前太子与七王一同谋逆,证据确凿,皇上已经下令,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程鸢面色波澜不惊,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她费心思。
段九继续说。
“户部尚书参与谋逆入狱,不过最后他反咬一口,诬陷叶小姐栽赃陷害,说……叶小姐私下行为不端品行混乱,不配为皇家儿媳,也不配为人妇。”
程鸢眼睫轻颤,继续给段琅捏着手臂大腿。
“叶拂会坐以待毙?”
段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语气隐约透露出敬佩。
“叶小姐把历年叶大人为求上位那些阴暗的手段全说了出来。买官卖官,还有卖妻女求荣……”
程鸢听到这心猛然一滞。
难怪。
难怪叶拂是那般模样,她竟有那些遭遇么……
“叶小姐如今在哪?”
“王妃娘娘借由身体不好,不进坤宁宫,特意点了叶小姐进府侍疾。”
段琅说到这抬头看了程鸢一眼,怕她心中不喜。
程鸢稍稍舒了口气,“叶拂聪慧,有她帮着母妃,母妃能省心很多。”
“不过还是派人时刻看着,切勿粗心大意。”
暗九点头,“女卫时刻护在左右。”
程鸢这才放心,又突然想到什么,默了一瞬,继续问了出来。
“母妃不进宫,皇上如何说的?”
“皇上大怒,再不进荣王府。”
程鸢捏着穴位的动作不停,挥手让暗九出去后,才逐渐走神。
往时,但凡是他稍有怒意,一定是母妃先行低头。
这次伤了段琅,母妃定然是恨极了。
所以最终的结还在段琅这里,若他醒不过来,母妃也断然没了生念……
秋月托书馆找民间神医,找了一个又一个,皆是看到段琅的伤势后纷纷摇头,束手无策。
程鸢心里也是十分沉重,昏睡这么久,苏醒只能是奇迹。
程鸢回神正准备端了一旁的温热的药汁喂给他的时候,一转眼看到那双明亮的桃花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
程鸢手一抖,药汁摔了一地。她鼻尖猛地泛起酸意。
“段琅!你再不醒我就不要你了!”
外头的段九听到声响猛地推门进来,看到段琅醒了,万分惊喜。
“辛苦袅袅了……”
许久没有说话,段琅的声音哑得说不出话来,想抬手摸摸她消瘦的脸,却因为没有力气作罢。
她瘦了,定是受了很多苦。
这些时日虽无法醒来,可是周遭还是有一分感应。
就比如,她亲口给自己喂的汤药……
她素来最怕苦了……
段琅想到这心里闷疼,牵扯到了伤口,低低咳嗽了起来。
程鸢一慌连忙叫了大夫。
程鸢一边给他小口小口喂着水,一边听着大夫的叮嘱。
“殿下如今醒来便是大喜,日后好生将养,不过伤势太重,或许会留下病根,时常心绞痛。”
程鸢喂水的手抖了一下,水溅了一些在他唇边,她慌乱地连忙去擦拭。
有了温水润喉,段琅觉得嗓子舒服了很多,他声音沙哑轻声安慰。
“无妨的,本没想过还能活着,如此也是大幸。”
程鸢吩咐段九给了一笔丰厚的诊金,才回头回了段琅的话。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爷日后定是福气满满。”
程鸢小心喂了几口后,抬手轻轻摸了他脸颊,眼泪汪汪的控诉。
“段琅。你吓死我了……”
“我以为你要丢下我一个人了……”
段琅无奈一笑,稍稍好些的心,又开始疼了起来。
不过疼些也好,知道疼就代表还活着。
段琅眨了眨眼,“袅袅别怕,有爷在,不会有事的。”
程鸢破泣而笑,“爷说这话亏不亏心?”
“每次说完,爷都要遭罪。”
段琅含笑望着她,并不反驳她的话。
程鸢也没拉着他讨论太久,他刚醒,精神气也不足,还是得多休息。
“爷睡着,袅袅就在这陪你。”
段琅握着她的手不放。
“袅袅与我一道?”
程鸢勾唇,“不要,爷臭臭的。”
段琅额间一跳,恶狠狠白了她一下,随后用力闭上了眼睛,再不理她。
下一秒,温热又熟悉的触感在唇瓣浮现。
“脾气也臭臭的。”
……
段琅醒了,这让沉闷许久的农家突然热闹了起来,暗卫一个接一个地来串门。
约莫是怕扰了段琅养伤,只在他醒来的时候,遥遥望上那么一眼。
“暗九,你是何时在殿下身边的?”
程鸢有些好奇地朝着坐在雪地里搓衣的人发问。
那日客栈相救后,段琅找程鸢要赔偿时,他也想着这些暗卫。而那些暗卫毫不犹豫地生死相随也是令人感动。
暗九经过这几月的相处,哪还有当初对她的不满。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瞬,才回答了她。
“殿下从小刺杀暗害不断,王爷年幼便把殿下送进戍边军营多年。戍边军营很苦,殿下常年浑身没一块好肉,我们这群暗卫便是在那时候与殿下认得的。”
“后来殿下十岁被王爷召回京,我们一行十余人便跟随殿下。”
程鸢看着他的模样,忽而笑了起来。
这些伤痛在他们心里是勋章,看他格外自豪的模样便明了。
“军营收幼儿么?”
暗九抖了一下衣裳,给它晾在绳子上。雪落了好些时候,今日正好出了太阳。
“嗯,殿下六岁便进了,幼童一般是斥候营,不过我们这一行是进行暗杀任务的……”
“说什么呢?”
段九还没说完,便被房间内的人轻飘飘打断。
程鸢趴在窗沿看院子里的雪,听到声连忙转头,跨步迎上去扶着他。
“爷下床了也不说一声,要是摔了可如何是好?”
段琅靠在她肩膀,稍稍卸了点力道,没说话,只越过窗,淡淡扫了一眼暗九。
暗九心虚摸了摸鼻子,“殿下稍等,属下去给您端药膳过来。”
他说完便跑去厨房。
程鸢弯眉也没追问,只扶着段琅缓缓在屋内走动。
段琅这些时日要下床走动片刻,怕他冷着,屋内摆满了银丝炭,温暖如春。
“爷恢复得极快,倒是不必这么急着下床。”
段琅摸着她有些凸出的肩骨,眉头紧蹙。
“爷想再好得快些,不让袅袅再受苦了。”
程鸢搂着他细得一掐就断的腰,眼里有些心疼。
“袅袅不苦,只要爷活着,只要爷在袅袅身边,袅袅什么都愿意。”
段琅的心软成一滩水,又酸又涩。
千言万语,只化为一个有些硌人的拥抱,没了皮肉阻隔,骨血包裹着的躯体,让心更近。
……
延安一年二月。
雪终于停了,段琅也从需要搀扶,到现在行动自如。
今日他便拿了剑,在雪地里缓慢舞动了起来。
程鸢怕冷,不是万不得已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她趴在窗户边看着段琅风流的身段,手中的剑如游龙走凤,银白的剑身阳光下如流萤划过,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可看够了?”段琅没回头,轻声笑问。
程鸢身着白狐毛大氅,裹得严严实实,脸颊长出了肉,鬓边的宝石簪子在阳光下闪烁光芒,衬得她肤色越加透亮。
她托着下巴笑得如年画娃娃般娇憨可人。
“不够,爷怎么看都不够。”
这话说的倒是真的。
如今他只下了地,便要日日勤加锻炼,如今虽不如以往健壮,但也是个有些肌肉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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