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十二锭
天还没大亮,纺纱间已经嗡嗡响。
棉絮在晨光里飘,落在人的头发上。
门槛上的露水还没干。
赵婶的手指在导纱钩上一拨。
不是一根一根拨。
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往右一推。
三根棉条从三个导纱钩里同时滑进去。
手在找自己的路。
沈秀宁端着粥碗站在纺纱间门口,粥忘了喝。
碗沿的热气扑到她脸上,她才觉察到烫。
她把粥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米粥已经温了。
她把最后一口喝完。
她把碗搁到门边的木架上。
瓷碗底磕出轻响。
赵婶头也没回。
“第三根又断了?”
“没。”
沈秀宁走过去。
她站在赵婶身后,看着那双手。
赵婶的手背上全是老茧。
指节粗,关节大。
右手一拨,左手合线。
八根锭子同时转,线头往上缠。
旁边一个新女工停下动作。
她盯着赵婶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赵婶,你手指头咋分的?”
“看久了你就会。”
“赵婶。”
“嗯?”
“你什么时候改的手势?”
赵婶愣了一下。
“啥手势?”
“三根一起拨。”
赵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留意过。”
“干着干着就这样了。”
她试着改成一根一根拨。
动作反倒别扭,线还断了两根。
“不成,慢。”
沈秀宁没应声。
她手指已经在桌上比划出另一张图的轮廓。
如果手型已经进化到能同时引三根,那锭杆还能再加一排。
八锭变十二锭。
不是多加四个锭子那么简单。
是整条传动链路要重新配。
她转身回屋。
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案角的炭条盒上。
盒盖上积了一层薄灰。
她吹了口气,灰飞起来。
沈秀宁揉了揉眼睛。
脖子有些酸。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
案上摊着七八张棉布图纸。
有的画着八锭的传动路线,有的写着尺寸。
炭条头已经磨钝。
沈秀宁换了一根,蘸了蘸,画出双排锭杆。
上排六根,下排六根。
导纱钩分成四排。
每三根一组,正好对应一个手型。
她先画了一张八锭的侧视图。
笔从第一个皮带轮画到第八个。
然后又在下面添了四个锭子。
画完一看,传动带会互相打架。
她把那张图揉了。
重新画。
第二遍她把大绳轮放大。
皮带走向顺了。
但导纱钩的位置又偏了。
再揉。
第三遍才画成。
她把图纸压在砚台下。
怕风吹走。
她对着图看了一会儿。
手指在纸面上空比划。
左手拨三根,右手并三根。
两只手各管一半,节奏不会乱。
链条要绕十二个皮带轮。
摩擦阻力比八锭大近一倍。
传动带弯折点多了四个。
大绳轮直径得扩大。
沈秀宁在图纸上标了个数:二尺二。
她又算了一遍包角。
十二轮同时吃劲,小轮径带不动。
只能把大绳轮放大。
她还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皮带宽一寸二,不能薄。
沈大柱拿着图纸看了很久。
他没坐,站在工棚门口。
手里还拿着一把刨子。
刨刃上沾着木屑。
“大绳轮二尺二,比八锭大了一圈半。”
他用拇指和食指圈了圈。
“框架也得宽一倍。”
“桌板那么大。”
沈秀宁点头。
“十二个皮带轮,传动比不够绕不过来。”
沈大柱蹲下去。
他用手指在地上画受力线。
从踏板连杆,到偏心轴,再到大绳轮。
线条歪歪扭扭,但力矩关系清楚。
“这个轮径,脚踩下去至少三十斤。”
他抬头。
“你试过八锭没?”
沈秀宁去纺纱间,找了台空着的八锭纺车。
她踩住踏板。
踏板力约十五斤。
不轻不重,正好能维持匀速。
赵婶踩一天,也不喊累。
她又去找来一个小竹篮。
篮底铺上碎布。
再找了块拳头大的石头,用细麻绳系在踏板连杆上。
石头离地。
竹篮在半空晃了晃。
麻绳勒进竹篮的提手。
加到约十五斤,踏板刚好能平衡。
赵婶停下纺车,过来看。
“秀宁,你这是称脚力?”
“嗯。”
沈秀宁换只脚又试。
“八锭十五斤。”
她走回来。
“三十斤,成年男人踩都费劲。”
沈大柱站起身。
“三十斤,我踩也费劲。”
沈秀宁点头。
“大轮径是硬需求?”
“硬需求。”
“十二个小轮要带,传动比必须够。”
“脚力三十斤,没人受得了。”
沈大柱没说话。
他盯着图纸上的大绳轮。
手指在地面点了点。
开口。
“飞轮。”
沈秀宁看他。
“在传动大轮旁边,加一个重的木轮。”
沈大柱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圆。
“脚踏前三下蓄力。”
“飞轮转起来有惯性。”
“后面只补摩擦损失。”
沈秀宁眼睛亮了一下。
她把图铺到地上。
用炭条把飞轮的位置圈出来。
就在大绳轮和偏心轴之间。
“柞木做轮,外周配铁块。”
她在图上画了两个同心圆。
“配平后,转动惯量比光木轮大三倍。”
“脚力峰值能压下来。”
沈秀宁看了沈大柱一眼。
这是她爹第一次主动提出方案。
不是照图纸做。
是有了自己的判断。
沈大柱站起身。
“柞木我有。”
“王铁匠那边有废铁块。”
“先做样机。”
沈大柱做了飞轮样机。
他先挑了一块柞木。
柞木纹直,密度大,比松木沉得多。
那块木头在墙角放了半个月。
沈大柱用手掂了掂。
“够沉。”
轮胚在车床上车了一天。
车床是脚踏式的,一踩一转。
沈大柱的徒弟在旁边换脚踏。
木屑卷成一条一条,落在地上。
空气里有青涩的木香。
沈大柱的脸上沾着木屑。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
外周一圈凹槽,深浅要一致。
差一分,铁块就嵌不紧。
王铁匠把废铁块装在一个破筐里。
沈秀宁蹲下去挑。
她挑了大的,又放回去。
“要一样重的。”
王铁匠递来一杆小秤。
她称了又称。
形状不规则,但分量够。
沈大柱把铁块嵌进槽里。
铁块进去时发出咔哒一声。
再用木楔子塞紧。
铁块和木头之间不能松。
一松,配平就白做了。
轮子转起来不能偏心。
一偏,震动传到锭杆上,纱线捻度就不匀。
沈大柱把飞轮架到两个支架上。
他用手指轻触轮缘。
闭眼转轮子。
指尖感觉哪边往外顶。
“这边重。”
他在另一侧加了一片薄铁片。
轮子再转。
手指又顶了一下。
“还重。”
又加。
配平调了三轮。
第一轮,铁片有铜钱大。
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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