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纺纱间已经嗡嗡响。

棉絮在晨光里飘,落在人的头发上。

门槛上的露水还没干。

赵婶的手指在导纱钩上一拨。

不是一根一根拨。

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往右一推。

三根棉条从三个导纱钩里同时滑进去。

手在找自己的路。

沈秀宁端着粥碗站在纺纱间门口,粥忘了喝。

碗沿的热气扑到她脸上,她才觉察到烫。

她把粥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米粥已经温了。

她把最后一口喝完。

她把碗搁到门边的木架上。

瓷碗底磕出轻响。

赵婶头也没回。

“第三根又断了?”

“没。”

沈秀宁走过去。

她站在赵婶身后,看着那双手。

赵婶的手背上全是老茧。

指节粗,关节大。

右手一拨,左手合线。

八根锭子同时转,线头往上缠。

旁边一个新女工停下动作。

她盯着赵婶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赵婶,你手指头咋分的?”

“看久了你就会。”

“赵婶。”

“嗯?”

“你什么时候改的手势?”

赵婶愣了一下。

“啥手势?”

“三根一起拨。”

赵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留意过。”

“干着干着就这样了。”

她试着改成一根一根拨。

动作反倒别扭,线还断了两根。

“不成,慢。”

沈秀宁没应声。

她手指已经在桌上比划出另一张图的轮廓。

如果手型已经进化到能同时引三根,那锭杆还能再加一排。

八锭变十二锭。

不是多加四个锭子那么简单。

是整条传动链路要重新配。

她转身回屋。

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案角的炭条盒上。

盒盖上积了一层薄灰。

她吹了口气,灰飞起来。

沈秀宁揉了揉眼睛。

脖子有些酸。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

案上摊着七八张棉布图纸。

有的画着八锭的传动路线,有的写着尺寸。

炭条头已经磨钝。

沈秀宁换了一根,蘸了蘸,画出双排锭杆。

上排六根,下排六根。

导纱钩分成四排。

每三根一组,正好对应一个手型。

她先画了一张八锭的侧视图。

笔从第一个皮带轮画到第八个。

然后又在下面添了四个锭子。

画完一看,传动带会互相打架。

她把那张图揉了。

重新画。

第二遍她把大绳轮放大。

皮带走向顺了。

但导纱钩的位置又偏了。

再揉。

第三遍才画成。

她把图纸压在砚台下。

怕风吹走。

她对着图看了一会儿。

手指在纸面上空比划。

左手拨三根,右手并三根。

两只手各管一半,节奏不会乱。

链条要绕十二个皮带轮。

摩擦阻力比八锭大近一倍。

传动带弯折点多了四个。

大绳轮直径得扩大。

沈秀宁在图纸上标了个数:二尺二。

她又算了一遍包角。

十二轮同时吃劲,小轮径带不动。

只能把大绳轮放大。

她还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皮带宽一寸二,不能薄。

沈大柱拿着图纸看了很久。

他没坐,站在工棚门口。

手里还拿着一把刨子。

刨刃上沾着木屑。

“大绳轮二尺二,比八锭大了一圈半。”

他用拇指和食指圈了圈。

“框架也得宽一倍。”

“桌板那么大。”

沈秀宁点头。

“十二个皮带轮,传动比不够绕不过来。”

沈大柱蹲下去。

他用手指在地上画受力线。

从踏板连杆,到偏心轴,再到大绳轮。

线条歪歪扭扭,但力矩关系清楚。

“这个轮径,脚踩下去至少三十斤。”

他抬头。

“你试过八锭没?”

沈秀宁去纺纱间,找了台空着的八锭纺车。

她踩住踏板。

踏板力约十五斤。

不轻不重,正好能维持匀速。

赵婶踩一天,也不喊累。

她又去找来一个小竹篮。

篮底铺上碎布。

再找了块拳头大的石头,用细麻绳系在踏板连杆上。

石头离地。

竹篮在半空晃了晃。

麻绳勒进竹篮的提手。

加到约十五斤,踏板刚好能平衡。

赵婶停下纺车,过来看。

“秀宁,你这是称脚力?”

“嗯。”

沈秀宁换只脚又试。

“八锭十五斤。”

她走回来。

“三十斤,成年男人踩都费劲。”

沈大柱站起身。

“三十斤,我踩也费劲。”

沈秀宁点头。

“大轮径是硬需求?”

“硬需求。”

“十二个小轮要带,传动比必须够。”

“脚力三十斤,没人受得了。”

沈大柱没说话。

他盯着图纸上的大绳轮。

手指在地面点了点。

开口。

“飞轮。”

沈秀宁看他。

“在传动大轮旁边,加一个重的木轮。”

沈大柱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圆。

“脚踏前三下蓄力。”

“飞轮转起来有惯性。”

“后面只补摩擦损失。”

沈秀宁眼睛亮了一下。

她把图铺到地上。

用炭条把飞轮的位置圈出来。

就在大绳轮和偏心轴之间。

“柞木做轮,外周配铁块。”

她在图上画了两个同心圆。

“配平后,转动惯量比光木轮大三倍。”

“脚力峰值能压下来。”

沈秀宁看了沈大柱一眼。

这是她爹第一次主动提出方案。

不是照图纸做。

是有了自己的判断。

沈大柱站起身。

“柞木我有。”

“王铁匠那边有废铁块。”

“先做样机。”

沈大柱做了飞轮样机。

他先挑了一块柞木。

柞木纹直,密度大,比松木沉得多。

那块木头在墙角放了半个月。

沈大柱用手掂了掂。

“够沉。”

轮胚在车床上车了一天。

车床是脚踏式的,一踩一转。

沈大柱的徒弟在旁边换脚踏。

木屑卷成一条一条,落在地上。

空气里有青涩的木香。

沈大柱的脸上沾着木屑。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

外周一圈凹槽,深浅要一致。

差一分,铁块就嵌不紧。

王铁匠把废铁块装在一个破筐里。

沈秀宁蹲下去挑。

她挑了大的,又放回去。

“要一样重的。”

王铁匠递来一杆小秤。

她称了又称。

形状不规则,但分量够。

沈大柱把铁块嵌进槽里。

铁块进去时发出咔哒一声。

再用木楔子塞紧。

铁块和木头之间不能松。

一松,配平就白做了。

轮子转起来不能偏心。

一偏,震动传到锭杆上,纱线捻度就不匀。

沈大柱把飞轮架到两个支架上。

他用手指轻触轮缘。

闭眼转轮子。

指尖感觉哪边往外顶。

“这边重。”

他在另一侧加了一片薄铁片。

轮子再转。

手指又顶了一下。

“还重。”

又加。

配平调了三轮。

第一轮,铁片有铜钱大。

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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