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刑部后堂的暖阁里,摆了一架三扇的绢面屏风。

屏风脚下压着两块青砖,免得堂门开合时带进来的风把绢面掀起。砖角磨得圆滑,想来在这里待了不少年月,谁也没把它们当回事。

屏风是素白的,上头什么画也没有,只在底边绣了一圈暗青色的水纹。日光从高窗落进来,把绢面照成一片薄薄的、半透明的白。

赵馥灵喉间微微一紧,舌根泛起一点干涩。那气息有点像书页受了潮,摊开后又在窗边晒过,干爽里留着一丝沉静的凉。是旧纸与墨的气味。

屏风的这一边,是公堂。

屏风的那一边,是赵馥灵。

她坐在一张矮圈椅里,双手拢在袖中,身上仍是那件素青襦裙,发上一支银簪。没有带斗篷。灰褐的那件已经洗干净,折好,用干净的包袱裹着,放在翠微脚边,一会儿审完,要还给某人。

斗篷的包袱放在翠微鞋尖旁。她垂眼看了看,默默把脚往旁挪了一点。

翠微站在她身后,眼睛盯着屏风上一道极细的缝。

她盯得很专心,仿佛那道缝下一刻就会自己招供。赵馥灵在心里问小馥:“翠微一直盯着那道缝,你觉得她在看什么?”

小馥答:“您刚告诉我,她在盯着一道缝。我能判断的,也只有这些。”

“这个结论很稳妥。”

“谢谢您。隔着屏风她能看见什么,还得请您问她。”

赵馥灵把唇角压平。翠微仍然盯着那道缝,神情冷静,仿佛方才那番对话是她亲口说的。

屏风外头,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声音沿着青砖一路磨过来,隔一段便磕碰一下,沉沉的,叫人能听出那人走得并不快。

“带人犯。”

萧管事被两个狱卒架进来,按在堂中央的蒲团上。

蒲团被人膝盖压得陷下去一块,边缘露出几根翘起的草丝。萧管事跪下时身子晃了一下,狱卒的手还扣在他肩头,等他稳住才松开。

他换了囚衣,灰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条瘦得见骨的手腕。头发散了,嘴角还有昨天被扳开下颌时留下的青痕,眼睛却出奇地清醒。

那双眼睛在堂上转了一圈,没多停留,最后落在地上的蒲团边缘。他的手指收在膝头,指甲修得很短,指节上留着一点洗不掉的墨色。

堂上坐着三个人。

正中是刑部的郭主事,脸绷得像一张鼓皮;左手边是记录的书吏,笔已经蘸好了墨;右手边,是一位月白圆领常服、墨玉簪束发的年轻人。

那书吏握笔的手悬在纸上,肩背挺得很直。他大约怕漏下一个字,连呼吸都收着,墨汁却在笔尖聚成一滴,将落未落。

七皇子郑君珩,没穿朝服,没戴冠,只在腰间悬着半块白玉鹤佩,坐姿很随意,手肘搁在扶手上,像是来听一场平常的讼审。

白玉鹤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粘贴衣料,没有发出声音。他端坐的样子不显得拘谨,偏偏叫人不敢把这场问话当成闲谈。

郭主事清了清嗓子:“人犯萧某,你可知罪?”

萧管事低着头:“小人知罪。”

他答得很快,快得那滴墨终于落下,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书吏笔尖一顿,瞥了眼墨迹,似乎正考虑这算不算一个字。

“何罪?”

“擅改药方,伤人鼻息。”

赵馥灵的指腹在袖中轻轻抵住掌心。她听得出这句话落得平,尾音没有打颤;可平静不等于可信,人的舌头往往比心思先学会规矩。

“你为何擅改?”

萧管事张口,才说了两个字:“小人……”

屏风后头,赵馥灵把右手从袖中探出,轻轻叩了两下木框。

很轻,一长一短,像一只鸟的爪子在窗櫺上点了点。

那声音落在木框上,细得几乎被堂上人的衣袖摩擦声盖过。赵馥灵叩完便把右手收回袖中,翠微却往屏风旁挪了半步,把自己站得更端正了些。

堂上的郑君珩,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他指尖在扶手上停住,片刻后又自然地搭回去,像什么也没发生。

郭主事不明所以,继续往下问:“小人什么?说下去。”

“贪……省钱。”萧管事说,“想少买几味贵药,用便宜的草顶上。”

书吏手里的笔刷刷走了几下,写得颇有气势。写到“草”字时,他笔尖一撇,差点把那个字送去隔壁一行,只好悄悄把纸转正,假装自己本来就在写那里。

屏风后头,又叩了两下。

赵馥灵闭着眼,鼻翼极轻地一动。

她没有把呼吸放重,免得惊动屏风另一侧的人。堂上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吞咽,都隔着薄薄一层绢,清楚得像落在桌面上的细灰。

她的眼睛里,没有烛火,没有屏风,却看得见一片颜色。

那是【情绪色谱】,她在御前那一回得来的本事。她鼻子闻到的情绪气息,在脑海里分成不同的色:恐惧是发霉的黄绿,愤怒是带铁的暗红;说谎时,常有不稳定、闪烁的灰蓝。

这些颜色并不照着人的衣裳长,也不会因为他坐在公堂上,就肯乖乖站成一排。它们在她嗅到的气息里浮动,忽明忽暗,得由她自己辨认。

萧管事周身的颜色,正一点一点变。

“贪省钱”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脑海里代表他气息的那一处浮起一片灰蓝,很淡,一闪一闪,像水面上抓不住的倒影。

那一点颜色晃得很快,仿佛连他自己也没想好,要把哪一个念头拿出来给人看。

小馥在脑海里,用气音说:

“我建议暗号简单一点。一下是真,两下是假。”

她在心里回:“那三下呢?”

“三下是,我们该去吃饭了。”

她用力把嘴唇内侧咬了一下,才没笑出声。

小馥又补充:“这个暗号适用范围有限。最好不要让郭主事知道,否则往后每次问案,您都得先问他午饭吃了没有。”

赵馥灵心里道:“你少替我安排公务。”

“收到。我的职责是分析,不是替您把刑部变成饭堂。”

她闭着眼坐在屏风后,脸上一点笑意也没露出来。翠微看了她一眼,确定她仍在正经办事,便也把神情收得一丝不苟。

郑君珩接过了问话。

他没有看屏风,也没有看郭主事,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揭了揭盖子,淡淡地说:

“萧管事,梅闻道的事,你知道吗?”

他揭茶盖的动作不急,瓷盖碰上盏沿,轻轻一响。堂上那支笔停了下来,书吏抬起眼,等着萧管事开口。

萧管事一怔:“梅……梅大人?”

那一瞬间,他的声音在“梅”字上卡了一下。肩膀往上缩了些,膝头也抵紧蒲团,囚衣的布料随之绷出一道细褶。

“半个月前,死在刑部大牢里。”

郭主事放在案上的手指微微一收,没有插话。萧管事的目光仍垂着,却不再落在蒲团边上。

萧管事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屏风后头,没有声音。

赵馥灵在看颜色。

她把呼吸放得又浅又稳,任那一点点变化从萧管事周身浮起。惊来得突然,怕却沉得更慢,像心里有一扇门刚被推开,门后的影子才逐渐显出轮廓。

先是一片白,很淡,是惊。然后白里浮出一点发霉的黄绿,是怕。没有灰蓝。

照这一瞬的反应,她判断,他之前多半不知道。

赵馥灵想起从前读过的〈举痛论〉:“惊则气乱,恐则气下。”惊与恐,原就不是一回事。

方才那点白来得突然,黄绿却慢慢沉下去。她把两种反应分开记着,仍等他把话说完。

她伸出右手,一下叩击轻轻落在屏风的木框上,随即又收回袖中。

郑君珩的手指在茶盖上停了一息,继续问:

“你在长安,一共待了多久?”

那只手停得很稳,茶盖没有再碰上盏沿。

“去年腊月到的。”

萧管事把“腊月”两字说得很轻,语气没有多余起伏。他的手腕仍搁在膝头,露出的青痕在灰白袖口外格外醒目。

“谁派你来?”

萧管事抿紧了嘴唇。

书吏的笔停在半空。他先看了看郭主事,再把目光移回纸上,像是觉得案卷里若留下大片空白,日后一定有人要追问他当时为何不写点什么。

铁链轻轻响了一下。

萧管事的脚踝动了动,那截铁链便随着他的动作碰上蒲团旁的青砖。

屏风后头,她又伸手叩了两下。沉默没有答案,她提醒殿下,这一处仍须追问。

郑君珩嘴角极淡地动了动,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萧管事,我给你一个建议。”

萧管事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一瞬,又很快垂下去。郭主事没有催促,只把方才清嗓子时移开的茶盏往手边挪了些。

“殿下请说。”

“你不用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他的声音很平,“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身上那颗药,是谁给你的。”

一句话落下,堂上陡然静了些。连书吏的笔也没立刻重新动起来,笔尖停在一个未写完的字旁。

萧管事猛地抬头。

他颈侧的筋一下绷紧,方才那点低头服顺的样子被这个动作扯破,眼底的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堂上,只听见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药?”

萧管事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干涩。他的舌尖抵了抵唇角,像是在替下一句话寻找出口。

“苦杏仁。”郑君珩慢慢说,“裹在蜡丸里,由你贴身带着。这种东西,不是街边能买到的。你说自己贪省钱,一个贪省钱的管事,身上为什么要带一颗,随时可以死的药?”

郑君珩说到最后,语调依旧平稳。他把茶盏放回案上,指尖离开杯沿,便不再碰它。

萧管事张了张嘴。

屏风后头,没有叩击。

郭主事眼角往屏风方向一扫,又迅速收回,没问这道暗号究竟代表什么。刑部后堂的规矩多,他大约觉得此刻多问一句,只会多添一桩不在案卷上的麻烦。

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灰蓝,从他的衣襟一路闪到耳根。

那颜色浮得不定,一会儿贴近衣领,一会儿又掠过他的颈侧,像一笔墨在水里晕开,边界始终抓不住。

灰蓝又起了。

可是他还没有开口。

赵馥灵猜,他正在斟酌要拿哪一句话来应付。真正的答案,仍得等他亲口说。

赵馥灵的指尖在袖中,一寸一寸收紧。

她没能替他选出一个答案,也不想替他选。屏风只隔开了视线,隔不开每一个人的选择。

她等着。

她把这个猜想在心里说给小馥听。小馥轻声答:“那就等他选。”

* * *

萧管事低下头,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

堂上没人催他。郭主事把手交叠着搁在案边,书吏将笔尖提离纸面,生怕墨汁又落出一团。郑君珩等得从容,盏中那点茶汤浮着几片叶末,慢慢贴到杯壁。

“归来。”他忽然说。

郭主事一愣:“什么?”

书吏笔尖落下,在纸上划出短短一道,像是听见了又没听明白,连记录都不知道该从哪个字开始。

“是……采购单上的那两个字。”萧管事的声音很低,像在说梦话,“殿下想问的,是不是这个。”

郑君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仍停在萧管事身上,没有替这句话补上任何意思。

萧管事自顾自地说下去:

“小人只知道,那两个字,是要把散在各地的人,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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