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庆五年,二月,长安。
玄武门之变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废太子自尽引发的余波仍在朝野间暗自涌动,但大明宫的权威,尤其是御座之侧那道身影的意志,已经如同春日冻土下即将破壳而出的种子,不可阻挡地开始塑造帝国新的肌理。这一次,刀锋指向的不是某个人、某个家族,而是绵延数百年、根深蒂固的门阀**基石——选官制度。**
转运使司,李瑾签押房。
烛火通明,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宽大的书案上,堆满了从秘书省、弘文馆、国子监调阅的历年科举案卷、人口户籍黄册、各道州举荐名录,以及厚厚一叠墨迹未干的文稿。李瑾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份奏疏草稿上。旁边,坐着几位被他连夜召来的心腹幕僚——有出身寒微却精于吏事的转运使司干员,有通晓经典制度的弘文馆学士,还有两位是在“盐铁论战”中崭露头角、精通数算经济的年轻官员。
“诸位,”李瑾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天后之意已决,今岁秋闱,必要有一番大动静。增科、加额、改制,势在必行。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议定一个切实可行、又能尽量减少震荡的章程。”
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弘文馆学士,姓郑,出身荥阳郑氏旁支,因家道中落早已与嫡系疏远,凭真才实学入馆,此刻捻须沉吟道:“国公,下官细思,增广进士及诸科,所虑者三。其一,取士名额若骤增,及第者素质能否保证?恐惹清流非议,谓朝廷滥竽充数。其二,名额从何而出?若挤占现有明经、进士之额,必遭强烈反弹。其三,考试内容若偏重时务策论,恐熟读经义的世家子弟反而不如熟知地方利弊的寒门,这反弹……恐更为剧烈。”他虽已边缘化,但世家出身,对其中关窍看得透彻。
旁边一位三十出头、面容精干的转运使司郎中,姓王,出身蜀中寒门,闻言立刻道:“郑学士所虑固然有理,然下官以为,恰恰相反。正因现有取士之道,为世家大族把持,所谓‘素质’,无非是其家学渊源、交游圈子罢了。寒门子弟纵有实学,若无门路,连被‘取’的资格都无,谈何‘素质’?至于名额,朝廷取士,是为国选才,非为世家定额分肥!现有员额不足,自当增之。至于考试内容……”他看向李瑾,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下官在转运使司经办盐铁漕运,深知地方实情,绝非熟读经义者所能臆断。治国需实学,此正切中时弊!”
另一人接口,此人是新进的明算科及第者,在转运使司负责账目审计,声音带着冷静:“王兄所言极是。下官以为,改制之要,首在‘公’与‘实’。‘公’者,取士大公,断绝请托;‘实’者,所取之士,需能办实事。进士科加试时务策,明经科亦当增加经义阐释与实务结合之题。此外,明法、明算、明字诸科,录取名额长期偏低,乃至形同虚设,此大谬也!户部、刑部、工部、转运使司,何处不需精于律法、数算、文书之吏?此诸科当大幅增额,并提高出身待遇,与进士、明经等同视之,方能吸引真正人才。”
李瑾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这些意见,有顾虑,有激进,有务实,都是他需要考量的。他等众人议论稍歇,才缓缓开口:
“郑学士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骤然剧变,确易生乱。故此番改制,当有步骤、有策略。其一,名额增加,非一蹴而就。今岁秋闱,进士科可在往年基础上,增额三成至五成;明经科略增;明法、明算、明字诸科,名额翻倍,乃至三倍。所增之额,专为选拔实学之士,暂不与旧额冲突。此为缓冲。”
“其二,考试内容革新,进士科加试时务策三道,权重占其四;明经科加试经义阐释与实务结合之题两道;明法、明算等科,考题需更贴近刑名、钱谷、工程实际。试题由天后亲自遴选学士拟定,务求切近时政,如漕运利弊、边关粮饷、盐法得失、田亩清丈等。”
“其三,也是关键,”李瑾目光锐利起来,“为确保‘公’字,杜绝请托舞弊,今科开始,省试一级,全面推行‘糊名’与‘誊录’之法!”
“糊名?誊录?”几位幕僚都是一愣。糊名之法古已有之,但多用于制科或吏部铨选,且执行不严。誊录更是闻所未闻。
“不错。”李瑾解释道,“考生姓名、籍贯等信息,以厚纸糊住,阅卷官无从得知考生身份。此谓‘糊名’。再者,所有考生墨卷,由专门的书吏统一以朱笔誊抄一份副本,副本送阅卷官批阅。阅卷官所见,只有朱笔副本,笔迹相同,杜绝了通过字迹或暗记舞弊的可能。此谓‘誊录’。待阅卷、定等、放榜之后,再核对墨卷与朱卷,拆开糊名,公布姓名。”
室内一片寂静,旋即响起压抑的低呼。这法子……太狠了!几乎是从根本上斩断了考前请托、考中作弊、考后关说的一切可能!任你是五姓七家的嫡子,还是寒门白丁,在那一张糊名誊录后的考卷面前,都只是一个代号。
“妙!国公此策,直指时弊根本!”王郎中激动得脸色发红,“如此,方能真正确保公平,使寒门俊才有出头之日!”
郑学士则是深吸一口气,脸色复杂。他仿佛已经看到,当这个方案公布时,那些高傲的世家大族会如何震怒。但这套组合拳下来——增额、加试实学、糊名誊录——确实是一套打破门阀垄断的绝杀之局。名额增加给了希望,实学考试扭转了评价标准,糊名誊录保证了程序公正。三管齐下,门阀赖以垄断仕途的家学、人脉、名望优势,将被极大地削弱。
“还有,”李瑾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天后已决意,今科殿试,将由天后与陛下共同临轩策问,亲自考核进士前十名及诸科优异者。殿试之题,必是军国要务、时政得失。届时,是骡子是马,一牵便知。此外,及第者授官,亦将向急需实务人才的部门倾斜,如转运使司、户部、工部、边疆州郡等。空谈经义而无实措者,即便侥幸得中,也难有锦绣前程。”
众人皆凛然。天后亲自殿试,这是要将最终的人才选拔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而授官倾向,更是明确的指挥棒——朝廷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清谈的名士。
接下来的几天,转运使司的这间签押房灯火常明。一份融合了众人智慧、细节详尽的《请增广进士及诸科举人并厘革考选事宜疏》逐渐成形。奏疏不仅提出了增额、改制、糊名、誊录等一整套方案,还附上了详细的实施细则、预计增加的名额数目、所需钱粮预算,以及对可能出现阻力的应对之策。李瑾亲自修改润色,务求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二月中旬,紫宸殿常朝。
气氛依旧肃穆,但经过大朝会的震慑和此前的清洗,百官显得格外“本分”。当内侍高声唱出“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后,新任同中书门下三品、赵国公、诸道盐铁转运使李瑾,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臣,李瑾,有本奏。”他的声音平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奏来。”御座之上,传来天后清越而威严的声音。皇帝李治今日并未临朝,据称是风疾复发,需要静养。
“臣谨奏:为国抡才,实乃政本。当今圣朝,海内晏安,文教昌明,天下向学之士,倍蓰于前。然现行考选之制,取士有额,程式略旧,致使许多怀瑾握瑜之才,困于场屋,老于牖下,不得展其抱负,报效朝廷。更有甚者,请托公行,关节潜通,使寒门俊杰扼腕,清议为之叹息……”
李瑾开门见山,直指现行科举弊端,言辞虽不失恭敬,但锋芒已露。许多出身世家的官员,脸色已经微微变了。
“……臣愚以为,当因时变革,广开进贤之路。伏请:一,自今岁秋闱始,进士科取士名额,于往年常额之上,增三十人;明经科增二十人;明法、明算、明字诸科,各增十五人至二十人不等,视考生多寡、文理优劣而定……”
“哗——”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这个增额幅度,尤其是针对被视为“杂科”的明法、明算等的增额,堪称巨大!这意味着,将有大批原本无望的学子获得出身机会,也意味着世家子弟的“中举”概率被显著稀释。
李瑾恍若未闻,继续朗声道:“其二,革新考试内容。进士科加试时务策三道,务求关切国计民生,其权重与诗赋、经义并重,甚或过之。明经科亦需加试经义通变之题,明法、明算等科,试题需切近实务……”
“其三,为杜绝请托,彰显至公,自今岁省试始,推行‘糊名’与‘誊录’之法。考生墨卷糊名,由专吏誊录朱卷,方送考官批阅。待放榜后,再行核对拆名……”
此言一出,殿中的骚动几乎压抑不住。糊名誊录!这简直是要绝了许多人的“门路”!不少官员交头接耳,面露惊怒。
“其四,今科殿试,恭请陛下、天后临轩亲策,以辨真才实学。其五,及第进士、明经及诸科人等,授官当重实务,优先补转运、度支、工部、边州等任,以收实效。”
李瑾终于说完,手持奏疏,躬身道:“此臣与礼部、吏部、弘文馆诸同僚深思熟虑之果,伏乞陛下、天后圣裁。”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几项科举改革建议,这是一场旨在重塑帝国权力基础、向世家门阀发起的正面挑战!增额是扩大基础,改制是转变标准,糊名誊录是保证公平,殿试亲策和授官倾向是掌控出路。环环相扣,刀刀见血。
“臣反对!”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是礼部侍郎崔诠,出身博陵崔氏,以经学著称,门生故旧遍及朝野。他颤巍巍出列,脸色涨红:“祖宗法度,岂可轻变?进士、明经,取士之正途,所重者经义文章,道德文章,此乃国之根本!今欲加重时务策,乃至与诗赋经义并列,岂非本末倒置,鼓励浮躁功利之风?长此以往,士人不读圣贤书,专务机巧变诈,国将不国!”
又一位官员出列,是门下省给事中卢承庆,范阳卢氏子弟,掌管封驳诏令,地位清要:“**所言增额,固是美意。然取士贵精不贵多。骤然增额如此之多,恐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反损科举清誉。且明法、明算,不过刀笔吏之才,岂能与进士、明经等列?大幅增额,恐使斯文扫地!”
“糊名誊录,看似公平,实则大谬!”一位御史台的官员也站出来,他是河东柳氏旁支,“科举取士,非独考校文字,亦观其风仪、家世、品行。糊名誊录,使考官不见其人,不闻其声,如何知其品行高洁与否?若取中品行不端、有亏名教之人,岂非贻害朝廷?且誊录之事,工程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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