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渺又被关起来了。

如巽娘所预料的那样,在她们见过面的第二天,和亲圣旨就下来了。

大抵是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孙皇后也不好显得太过苛待,于是孟书渺很快就从凤仪宫的杂役房搬了出来,被安排住进了离凤仪宫不远的芳华殿。

换了个地方继续关着,但芳华殿里的条件确实要好上不少,一应起居器物俱全,连地暖都给她烧上了,生怕她冻出个好歹,依旧有太医每隔两日来给她问诊看脉,还给配了六个孔武有力的嬷嬷在她所居住的寝室内虎视眈眈地不间断轮流看守她。

但不得不说,这算是孟书渺穿越来的这十年间过得条件最好的一段时间了,她牢记巽娘的话,认真吃饭睡觉,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自己养好,配合上太医开的药,这次伤风发热的症状倒比以往都好得快,荤素搭配营养均衡的饭菜一顿顿吃进肚中,很快就不再是之前虚软得连脚都站不住的状态,甚至面上都起了些血色。

看管她的那几个嬷嬷私下议论,都道这五公主也是个心大还蠢到没边的,都快被送去和亲送死了,换个公主怕是早已以泪洗面人茶饭不思人比黄花瘦了,这位倒好,还有心思吃好睡好要这要那,大抵是被关在西巷那鬼地方从没见过世面。

可她们不知,那是因为人在已无他路可走的境地之下,最后那一条路成了她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这样的日子也没几天了,她必须抓紧时间,尽自己最大努力吃饭喝药养身体,只希望能在这有限的日期内尽量让自己变得壮实一些,至少等到需要逃跑的时候她能有力气跑得动。

身体状态改善了,夜晚也能睡个安稳些的觉了,只是依旧多梦。

这些天不知为何她开始频繁梦到自己在现代时的一些场景,比以往都要频繁。

她梦到曾经的自己,很小的时候妈妈给她扎漂亮的小辫儿,背着书包爸爸送她上学,上课太困和同桌互掐大腿,全家人一起围在电脑前商讨她填报大学志愿,哥哥工作出差顺道去学校看她,教授在讲台上点名喊她回答问题,和男朋友吵架两个人隔马路站着死犟谁都不走,和室友一起讨论去哪儿毕业旅行,马路边捡了只小流浪半夜哈欠连天地用针筒给猫儿喂奶……

穿越十年,明明记忆中的很多细节都在时间侵蚀下渐渐模糊,但在最近的这些梦境中她却越发清晰地能回忆起这些细节。

除了曾经的回忆,有时候还穿插一些模糊奇怪的梦境,就像那天还在西巷时做的那个怪梦一样,她隐约间还是能听见有人在哭,男人在哭,女人在哭,她记不得到底是谁在哭,却总有种奇异的感觉好似有人要撕破这些围困着她的光怪陆离看不清面貌的画面来到她面前。

好在这些梦境似乎并没有消耗孟书渺的精神气,醒来后也不觉得累,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喝药养身体外,她就只能一遍遍数着日子。

她不知道和亲启程的日期是什么时候,也不晓得婚礼到底是怎么筹划准备的,和亲圣旨没有提及,也没有人来告诉她,就像引颈待戮的羔羊,只能安静等待着豺狼分食她血肉的那天到来。

在她被关芳华殿的第二十三天,晨时,天都还是黑的,一片寂黑之下,芳华殿寝室的门被人从外暴力打开,涌进来一群面无表情的宫人,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将孟书渺粗暴地从被窝里拖出来,几个宫女便不由分说地开始给她洗漱、绞脸、梳头、上妆,最后套上层层叠叠是嫁衣。

那繁复的公主嫁衣,最外的翟衣霞帔绣着雉鸡,看着是何等尊贵威仪,沉重的金凤翟冠像一把无法挣脱的枷锁一样最后往头上一戴。

凤仪宫的熟人万公公站在门口手中拂尘一甩,懒洋洋地对着孟书渺做了个请的姿势,掐尖了嗓子似笑非笑一语双关:“时辰到了,恭请五公主上路,请公主前往谨身殿拜别帝后。”

孟书渺蜷在袖中的手,掌心已经汗湿,她深吸一口气,昂首抬步跨出门槛,终于是到时候了,她要为孟书渺也为李岁宁挣一挣命。

谨身殿是前朝宴请外藩及后宫皇嗣嫁娶赐宴之地,那万公公来时路上告诉她要在谨身殿行陛辞礼聆听训诫,对帝后行拜别大礼,而后和亲队伍随朝贺北鞑使节直接出发。

孟书渺不大清楚和亲公主出嫁的一系列婚仪流程,但巽娘曾经和她提过正常公主出降至少需要一年半载的准备时间。

谨身殿正前已经站了许多人,有侍立的宫人、内廷卫,穿着各色袍制的官员,间或还有一些异族穿着打扮的北鞑人,这些人见她到来,目光皆落在了她身上。

孟书渺目不斜视一步一步朝里走。

谨身殿里头人也不少,她走到大殿正中央的空地处站定,目光在在场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大殿里头人倒不多,那些朝臣都在殿外候着,这算是公主离家前最后的告别仪式,殿里除了几个侍候的宫人,就是几个高位妃嫔,几个宗室的皇亲国戚,还有一个一脸络腮胡的北鞑使臣,太后倒是没有到场。

最上首正中高处位置站着的那对男女,冕服凤袍,天威凛凛威仪棣棣。

孟书渺头上压着沉赘的翟冠吃力仰头看着两人,皇帝一如既往面容肃然帝王威严神圣不可侵犯,皇后那张国泰民安的脸挂着得体典雅的笑容。

早已候位多时的礼部官员出列挺胸仰头用洪亮的声音开始唱词:“时维隆明二十二载,帝继天命,抚育万邦,夏夷君恩眷殊,是为以宁疆尘永结盟好,今以静安公主高贞顺出降戎鞑忽利可汗,导以礼乐永绥边圉……”

孟书渺抓重点听了一些,不客气地撇嘴轻嗤,切,静安公主……她还徐汇王子呢!

静安公主,高贞顺,生物学父亲给起的这个名连被起名的本人今天都是头一次听说,静安贞顺,单独每个字都有它自己美好的含义,但组合在一起,任谁都能品出这其中的讽刺,这是在警告她安静闭嘴老实听话。

“……秦晋之好,如圭如璧,今静安公主奉命远嫁,敦睦邦交,惟愿圣恩昌隆,大卫国祚长绵,特许公主临行入番拜别跪叩圣恩——”

祷词的官员清清嗓子加大音量再次喊道:“特许公主临行入番拜别跪叩圣恩——”

“圣恩嗯嗯嗯嗯嗯……”

祷词官拉长的尾音在房梁之上缠绕盘旋,他斜眼看向孟书渺,眼睛都快抽筋了,再次加大嗓门:“静安公主临行入番拜别跪叩圣恩——”

一阵窒息的安静过后,在场的人便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骚动,祷词官额头冷汗滑下,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嗓子要冒烟了:“静安公主拜别跪叩陛下——”

孟书渺站得笔直,就这样站在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中央,抬着头和皇帝冰冷的目光对视着。

“哈哈哈,真是有意思!卫朝的皇帝陛下,看来你的女儿对和亲我部族很有意见,不愧是李家女人生的女人哈哈哈,你们卫朝人说我们野蛮,自己最爱搞的那一套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看来也有不管用的时候啊哈哈哈!”

北鞑使臣突然开口,怪腔怪调说着不甚熟练的大卫官话,满是嚣张,大胡子抖动笑得狂放。

明帝的脸色早已黑沉下来,作为帝王的权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岂容被接连挑衅,动不了北鞑的使节,一个尚未和亲出嫁的公主……呵!还真以为拿她没法子了吗?

帝王甚至都不需要有动作,只一声冷笑一个眼神,侍立在旁的内侍总管立刻领会其意,上前两步,朝两旁几个年轻力壮的内侍一挥手,几人上前,架胳膊的架胳膊,摁头的摁头。

这些人是有些手段的,抬手一个巧劲打在孟书渺的膝弯处,她便感觉双腿无力顺着这些人的力道弯了双膝,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有一只手死死钳在她的后脖颈上,摁着她的脑袋往下压,就这样她活脱脱一个提线木偶一样下重复下跪磕头再提起,硬是完成了三跪九叩之礼。

内侍们松开了孟书渺,低头退回原位,孟书渺一手撑地咬着牙站了起来,发冠都有些松脱了,她平静地与明帝对视,眼里看不到尊崇也没有惧怕,只是平等静对视,不闪不避。

生杀予夺的上位者,睥睨一切,他眼中的蝼蚁又怎配与他平等而视。

明帝面无表情声寒如冰:“你,不满朕的旨意?”

这大概是自李岁宁出生以来这个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第一次面对面和她开口说话。

帝王无形的威压强势使得偌大的的谨慎殿里此刻落针可闻,所有人个个缩头如鹌鹑。

只有北鞑使节在继续拱火挑衅:“卫朝的皇帝陛下,虽然你的女儿对你的旨意不满,但她即将成为我们可汗最宠爱的阏氏,这是不能改变的。”

听着耳边北鞑使臣的话,孟书渺依旧与明帝对视,目光中却多了抹嘲讽,听到没有老登,我就是对你不满,但你现在能杀我吗?

明帝垂眸睨着场中央那身形瘦小的女孩,这是他第一次将这个从出生就被他厌弃的女儿看进眼中,沉声道:“你是我大卫的公主,受万民供奉食禄,固邦交化兵戈,奉命和亲以惜己身,这是你要为万民所出的回报,以敬高氏帝姬之责。”

受万民供奉?

我吗?

孟书渺顿时怒从心头起,她深吸一口气盯着上头的皇帝,张嘴就如是石破天惊的呐喊:“你、放、屁!”

这三个字犹如一记响雷轰隆隆砸下,炸得在场的人汗毛直立。

在场的人不多,但都是和皇室有点子血脉关系的,也都算是见识过风浪的,这会儿倒是有一个算一个纷纷倒抽一口凉气,好家伙!真真是好家伙!这个五公主,从前不显山露水,没成想竟是个猛人啊!如此场合,竟然就这么水灵灵地把天子……骂了,骂了!骂了!

有人望天有人看地,有人恨多长了两只惹事的耳朵,这种鬼热闹是能随便能听的吗?

就算是皇室宗亲那也是是要出人命的!

孟书渺却不管,她就像游戏只剩一点残血时最后一波攻击输出:“谁?谁!哪只狗眼睛看到我受万民供奉了?啊?谁看见了?我是打哪儿长大的都心里没点数吗?”

她带着询问的目光将在场众人扫视一圈。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对上静安公主的目光承认自己是狗。

这……这这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当今第一猛女啊!

欣贵妃今日也来了,她郑家近些年才因她的得宠而崛起,与曾经的李贵妃及五公主都没什么恩怨,只当冷眼旁观。这会儿她就站在皇帝右侧往后靠边些的位子,能清楚看到明帝帝冕帽檐压着太阳穴的位置蜿蜒出一根青筋正在突突地跳。

她看看站在前方的明帝,再侧目看向那场中央正被所有人视线灼刺的那个女孩,只觉得那鲜红的公主嫁衣有些晃了她的眼,郎朗清脆的声音字句清晰传入耳中——

“若真是受万民供奉者得行庇佑万民之责,那今日站在这里的必不该是我,鞋缀东珠身着金衣的不是我,牛乳净手的也不是我,路有冻死骨却用炭暖花只为花香熏身的更不是我,明明是自私自利、刻薄寡恩、恃强凌弱、无才无能之辈,却还要扯了天下大义做遮羞布,岂不可笑!得天下税赋供养的第一人就是皇帝陛下您啊,圣上自诩爱民如子,为什么您不牺牲自己去和亲北鞑?怎么着,是不喜欢吗?是嫌北鞑可汗太老了不想做他的阏氏吗?”

死寂。

这下殿中真是一片死寂,有宫人已经跪下来瑟瑟发抖了,见有人跪了,便渐渐地跪倒了一大片,埋头闭耳当自己不存在。

那嚣张的北鞑使臣都瞪大了眼睛微微张圆了嘴巴。

欣贵妃收回视线悄悄看向明帝,她感觉圣上已经到达忍耐的极限了……于是,低头敛目,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天子一怒,骇人的威严和杀意如有实质铺天盖地袭来,帝王的颜面是不容一丝一毫的亵渎的。

明帝此刻是真动了杀心,他女儿多的是,可不止这一个能嫁人。

在场的都是人精,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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