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傍晚,江朔从外边回来,今日一场马球实在酣畅淋漓,将他痒了一个月的骨头都松了松。

日头已落,风微微凉,天微微亮。

江朔下马,柳钊把马牵去马棚里喂食。江朔大步踏进院子,忽而低头,再次注意到了腰间的那个丑香囊。

这香囊他一开始嫌丑,后来发觉味道确实清新好闻,外加上打马球过于专注,便忘记了这香囊的存在。

可今日他一身锦衣,配上这香囊,怎么看怎么不搭,此时江朔再端详,又嫌弃起这香囊来。

“哪弄来的丑东西,还非要我戴着,我才不要。”他嘟囔着,去解那香囊,触及腰带,又想起了她亲手勾起他腰带的动作,柔夷勾缠红线......

“郎君,郎君。”柳钊栓好了马,从后院跑回来。

江朔被他的动静一闹,连忙将丑香囊藏在身后,丢进了后面的花坛。

“郎君?”柳钊探着身子左右看,“刚刚是不是有个东西飞过去了?”

“才没有,你看错了。”

江朔用身子挡住身后花坛,柳钊不信邪,执意要去检查那花坛,江朔突然呵他一声:“站住!马喂完了吗?”

“喂完了。”

“那还在这晃什么?”

“哦。”柳钊低头,灰溜溜被江朔骂走。

江朔松一口气,转头看了几眼花坛,没找到那香囊就作了罢,掀袍走进屋子里。

此时恰好赶上晚饭,一桌可口饭菜摆在桌上,小娘子正支着脑袋,看着本不知叫什么的书,她看得认真,完全没注意到江朔回来,看样子已经在饭桌前等了江朔好一会。

“阿钰哥哥。”

见江朔进屋,她迅速合上书册,压在身下,对江朔扬起个甜甜的微笑。

她注意到江朔身上没有带着她送的香囊,腰带上光秃秃的,只别了一把牛皮刀鞘的匕首,而她精心制作的香囊却无踪影。

许是注意到沈嫣的目光,江朔不自在地挪挪身子,用桌角挡住她视线。

“等我吃饭啊?”

“嗯。”

“下次不用等,你想吃就吃。”他满不在意,说着自己吃起来。

沈嫣用筷子戳了戳饭,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就是没有胃口,明明她刚刚还对着这桌菜十分心动,就等着江朔回家来动筷,可为何现在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上不去也下不来。

为了顺气,她连喝了两杯茶,把自己喝饱了。

等江朔吃完,擦了擦嘴就要走时,沈嫣喊住了他,“阿钰哥哥,你等一下。”

“干嘛?”江朔回头望她一眼。

沈嫣思索一会,下定决心,小声问出自己的疑问,“我...送你的香囊,你放哪里去了?”

江朔问言顿了顿,他吸一口气,抱臂,语气显得洒脱:“香囊啊,丢了。”

“丢了?”

沈嫣声音发颤,手指头也传来一阵刺痛,心里冒出酸酸的感觉,她抚了抚心口。

江朔不敢看沈嫣眼睛,他移开视线,解释道:“是丢了,但不是我故意丢的...”要怪都怪柳钊。

“我也不知道丢哪了,马儿跑得如此快,谁知道丢哪了?”他推脱给无辜的马儿,给无辜的柳钊。

“所以是意外?”沈嫣抬眸看他,波光粼粼的双眸怎么看都是要哭的样子。

“是意外是意外。”江朔笑了笑,“我,我去沐浴了,你别来找我。”

说着逃一样地冲进了净室,门哐当一声关上,随关门声落下的还有沈嫣的心。

既然只是意外丢的,那她再做一个就好了,不,她要多做几个,做得越来越好,把更好看的香囊送给他。

小娘子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并且重新燃起斗志,她再次掏出身下压着的那本《大虞娘子驭夫手册》,求知若渴地读起来。

大虞娘子驭夫手册第四式:聊以信物寄情丝。

——

江朔今日在净室里呆了许久,往日他都是做事最利落的那个,没多久就能出来,今日却磨洋工似的磨蹭了很久,趁着沈嫣去院子里散步的空当,才出来,迅速躺在自己那小小软榻上睡着了。

沈嫣沐浴之后,独自坐在大床上,拿出她的针线盒子,照着烛光仔细研究起来。

闺阁娘子,自小就要学习女红,大家闺秀更是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幼时,沈措良便给家里两位小娘子请了女师,沈嫣人很聪明,见过一眼的东西就能牢牢记住,背书总能得师父夸奖,可却独独学不会女红。

不是她偷懒怠惰,而是真的手拙。

有的人的手上生来便有灵气,做什么都能做得又精巧又好看,而有人的手,就如同沈嫣,木头似的,凡是要动手的东西都会搞得一团糟。

她常常懊恼,做女红比读书还用功,却始终不得其法,最后无奈放弃。

手指头上的旧伤未愈,戳破的手指还泛着红,碰到东西就会火辣辣地疼,她朝指尖吹了几口凉气,捻住了绣花针。

门被敲响,轻轻两下后,采莲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里面放着给沈嫣涂手的伤药。

因为江朔已经睡着,采莲脚步轻轻走到床前,轻声对沈嫣道:“娘子,奴婢来给您涂药。”

采莲捧起沈嫣的手,悉心给她上药,边劝道:“夜深了,娘子今日就别绣了,容易看坏眼睛。实在不行奴婢给您绣,就和姑爷说是您绣的。”

沈嫣固执,“没事的采莲,我再试试,我从小就不擅长这个,现在若是能学会,那也是种进步呀。”

“费这么多心思做好了,若是遇见个懂珍惜的人还好,若是遇见个不珍惜的,把真心践踏,那可太委屈。”

采莲垂眸叹气,脸上泛起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气愤的神情,她似是心有不平,把药瓶盖上后,重重往托盘上一放,发出清脆声响。

“采莲?你不开心吗?”

两人自小相伴,其他人的性子沈嫣捉摸不透,但还是比较了解采莲的性子的,比如说,她知道采莲现在不开心。

“娘子...”采莲深深唤了她一声,似在纠结。

“采莲你别担心,我以后会当心的,我现在已经进步了,不会再扎到手了,你看。”她拿起布撑子,捻着针飞快在撑子上绣了几针,真没扎到手。

“娘子别绣了,刚上好的药。”

“好。”沈嫣对采莲笑笑,“采莲,你还在不开心吗?能告诉我原因吗?”

采莲蜷起手掌,不安地往江朔软榻的方向瞥了一眼,虽然有珠帘遮挡寝室和侧室,她也看不见什么。良久过后,采莲收回视线起身端起了床头的药。

“娘子睡吧,奴婢没事,只是心疼您的手。”

“你别疼。”沈嫣蹙眉看她,随后弯起嘴角,乖乖把针线盒子往边上推了推,“好了好了我不绣了,明日再说可好?”

说完她躺下,采莲给她曳了曳被角,吹灭烛光。

——

四月芳菲烂漫,日暖风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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