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周六,天气很差,淅淅沥沥不间断下着小雨。申大整个华文楼人来人往,所有会议室都在开会。最大的礼堂里,知蕴面对台下满满当当的教授学者,即将汇报自己的文章。

她很紧张,差点起头第一句话就说错自己研究对象的名字。但好在,她知道父母会在礼堂最后一排给自己加油。等会儿散会以后,他们还要去吃最近五角场很火的那家云南菜。

在巨型投影灯底下,最后一排所有人脸上都蒙了一层白光,她看不清脸,但心还是定了不少。

这是她第一次作为汇报人参加规格这么高的学术论坛,如杨导所说,是她迈向学术界的第一步,她熬了这么多夜、废了这么多心思,换来的尤为珍贵的,人生时刻。

父母会和她一起经历,像以前所有人生时刻一样。

小学的她克服自己当众说话的恐惧,拿到演讲比赛头奖的时刻;初中的她描摹绘练许久,参与现场书法大赛的时刻;高中的她挑灯夜读,参加理科竞赛又退出,半路转文,最后又考上申大的时刻。

那些跌宕起伏,或坎坷或顺遂,或流泪或大笑的时刻,父母都在知蕴的身边。即使工作再忙,也会尽力协调,出现在焦头烂额的她面前,说一句,我们宝贝不要害怕,爸爸妈妈都在呢。

沈知蕴一想到这些,思路都清晰了很多。她站在台上侃侃而谈,谈论自己的见解和思想,她能看到几个博士师兄师姐在显眼的地方给自己比耶,第一排的导师频频对自己点头赞赏,外校专家在窃窃私语,讨论这个选题多好。

汇报结束,老师们最后只能提点赞赏性的建议。大家纷纷鼓掌,满堂喝彩,说都是一手的案头工作和整理,能坐的住,文章结构很严谨,几乎挑不出毛病,一个硕士生的研究思维这么成熟很不容易。

知蕴朝各个方向鞠躬,感谢垂听。她喜滋滋地下台,去坐在导师身后,又频频回头看,想给爸妈分享她的喜悦。只是知蕴细细打量那站在白光里的每一个人,却没看见父母的身影。她想也许他们看完她的汇报,就提前出去了。

她给他们发消息,却没有得到回音。

说定了的事情,父母从未毁约。就算临时有事,也会好好给她解释。找了一圈找不到人,知蕴心里莫名有种不安感。上半场结束,她终于找到机会走出会场,想找个地方给爸妈打个电话。

嘟,嘟,嘟——

手机里却是冰冷的、漫长的盲音。

她站在走廊的窗边,不安地扯着衣角,从窗户望去,竟然看到不远处的小白楼旁边,前后停着一辆救护车和警车,红蓝色的警示灯正拼命的旋转鸣笛,越来越多的人撑着伞围上去,现场拉起黄白色的警戒线。

她心里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连忙飞奔下楼,直直冲到警戒线前面。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场面。

自己最爱的双亲,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沈青山穿着他那套她很熟悉的黑色羽绒服,江雪穿着颜色鲜亮的套裙和毛领大衣,映的他们身下蔓延的血迹格外刺眼,混合着白瓷砖的碎渣,直直扎进沈知蕴的双眸。

世界的引线在她身后点着了,呲的一声,所有东西都失去了色彩,她像疯了一样地冲过警戒线,扑向父母,她大声呼喊爸爸妈妈,但是怎么喊都没有人睁眼,没有人答应。

医生和警察见状都来拉她,她跪在地上怎么拉都拉不起来,仰面就是灰色的天空和越来越大的雨滴。那雨水砸到她的脸上,她一抹脸,根本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原来自己的腿整个都是软的。

后来的事情,是不断变化的场景和人物。她的世界里不停有人说话、争吵、争论,但是她都听不清、看不清了。

她好像在一段时间内失去了认字和理解的知觉,只看得懂申师大文学院发的讣告。

【讣告】

申浦师范大学文学院沉痛宣告:本院历史系沈青山教授、中文系江雪教授,于2024年12月14日上午赴申浦大学探望女儿途中,在申浦大学校园内遭遇施工事故,因被楼体修缮期间坠落的瓷砖砸中,不幸当场逝世,享年五十七岁、五十四岁。

沈青山教授(1967年生),南宋史学者,著有《偏安与鼎新:南宋国家形态再认识》等,曾获教育部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申浦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江雪教授(1970年生),唐宋文学学者,代表作《词心士魂》,主持多项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及教育部人文社科项目,入选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支持计划。二人治学严谨,伉俪情深,相携半生,桃李满园,深为全院师生敬仰。

申浦大学校内施工监管失当,致此惨剧。全院震恸,悲愤交加。痛失双璧,学界同哀。

遗体告别仪式定于2024年12月20日上午9时在申浦市殡仪馆怀仁厅举行。谨此讣告。

知蕴有点不记得后来的事情了。梁叔叔说她很坚强,她仅仅大哭了几天,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自己支撑着办完了丧事,将父母的骨灰带回杭州下葬。落叶归根,两位教授应该还是想跟他们研究过的那些历史人物一样,对着东南形胜三五都会的四季风景长眠。

听说在遗体告别仪式上,知蕴没有哭,只是垂着头站在那儿,不多说一句话。她的眼泪好像已经在事故发生后的几天里混着申浦满城的冬雨流尽,只剩空落落的两颗眼珠,间或一动,表明她还活着。

这座城市不相信眼泪,它带走了她最爱的爸爸妈妈。

事情过去八个月,后续已经尘埃落定。该哭该闹、该赔该偿的,都已经安置妥当。她不擅长和父母以外的人表露自己负面的情绪。她的听力、知觉和思想,都随着季节的变化慢慢恢复清晰,好像这时候她再崩溃再大哭一场,就会像表演和练习,用痛哭一场的方式通知别人自己多么哀恸,多么需要别人体谅自己。

她是沈青山和江雪的女儿,继承了两位教授所有的东西,包括一副铮铮的文人傲骨,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遇到什么事情都应该处变不惊地走下去。

只是,亲人的逝世是一生的潮湿,知蕴已经过了哭到肝肠寸断的时间,但是在那些特定的时刻,那些天气阴沉、空气潮湿的时刻,知蕴靠着墙蹲下,发觉自己生命里的雨再也不会停下了。

她缩回二楼,躺在椅子上,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她又不肯开灯。她想起小时候自己喜欢躲在角落里,比如桌子底下、家里的储藏室、衣柜和床组成的折角。她会像小鸟筑巢一样抱来被子、枕头,把那些地方布置的刚好足够她一个人舒服容身,这让她觉得安全感十足。

如果妈妈不来叫她,她可以在那抱着一本书自娱自乐很久,称之为“秘密基地”。妈妈对爸爸说“你女儿又把自己藏起来了,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爸爸听了哈哈大笑,变着地点来对她实施“抓捕”,从各种各样的地方把她抱出来,并且说她老换地方,这不是狡兔三窟吗?

如果小时候的自己拥有这样一个二层小楼,大概会乐得不行。小小的,只有她自己和书籍,以及窗外雨打风吹的白噪音。

自己终于在24岁拥有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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