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不出名字。不是没有名字,是名字被人忘了。史书上不写我们这样的人。他们写诸侯,写卿大夫,写那些在朝堂上站得住的人。写不到我。我这一辈子,换过三次身份——先是公子,再是士,最后什么都不是了。

我生在鲁国。我的曾祖父是鲁国的公族,祖父是大夫,父亲是士。我们家族曾经显赫过,等我出生的时候,已经没落了,但还没完全没落。我父亲还有一块采邑,不大,几十户人家,够我们一家人吃穿。

我就是在那块采邑里长大的。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日子,也是我一生中最后的安稳。

我记事的时候,父亲还活着。他每天穿深衣,戴高冠,腰间挂着一块玉。出门的时候有车,进门的时候有人跪着替他脱鞋。那时候我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贵族就该这样活着。后来我才知道,贵族也是会消失的。

“士”是贵族最低的一级。可在那时候,“士”也是贵族。我们有采邑,有食田,有俸禄,有世代承袭的身份。我们跟平民不一样——我们的姓是“氏”,我们的血统可以追溯到某一位国君。我们受过完整的教育——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我们不是天生就会这些,是从小就被逼着学的。

我五岁开始认字,七岁学射箭,十岁学驾车。我们学这些不是为了谋生,是为了配得上我们头上那个“士”字。可后来那些东西都没用了。

父亲死的那年,我十九岁。他死前把我叫到床边,说:“我们家已经不如从前了。你记住,你祖父传下来的东西,不要丢了。”他说的“东西”,是那块采邑和那个“士”的身份。他死后,我继承了他的采邑。可那时候天下已经不一样了。鲁国的公室在衰弱,三桓在掌权。世卿世禄的制度在崩坏。那些曾经靠血统吃饭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失去他们的位置。

我就是其中一个。

那一年,三桓之一季氏要扩编土地。他们看中了我们家那块采邑,以“公室之命”收归了。我没有反抗。一个士,拿什么反抗三桓?我的采邑没有了。我的俸禄没有了。我的身份——那个“士”字——也跟着没有了。

我离开采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我穿着一件旧麻衣,腰间挂着父亲留给我的那块玉。那是我身上唯一还值钱的东西。我把它卖了,换了几个月的口粮。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饿”的滋味。不是没饭吃的那种饿,是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的那种饿。

后来有人说,春秋战国之际,“士”成了有才能之人的通称。可我不是什么“有才能之人”。我只是一个没落的贵族,一个在贵族政治崩坏之后失了业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很多——那些在政治斗争中垮台的旧贵族,那些失去采邑和俸禄的士。我们学过六艺,可那些东西在乱世里换不来一碗饭。

我成了一个“游士”。没有采邑,没有俸禄,没有固定住所。从一个城走到另一个城,从一个大夫的府邸走到另一个大夫的府邸。我去过人家里,替他们写书简,教他们的孩子认字,在宴席上替他们作赋——人家给一口饭吃。有时候能住上几个月,有时候几天就被赶出来了。那些年我见过太多跟我一样的人——衣服破了,脸色黄了,腰挺不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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