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的早晨,深圳醒了。

街上车多了,人多了,店铺一家接一家开门。红灯笼还挂着,但喜庆的气氛淡了,忙碌的气氛浓了。商场门口,清洁工在扫鞭炮屑,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地响。

陈永福起了个大早。他站在罗湖店门口,看着王建军和小周拆门板上的封条。封条是年前贴的,红纸黑字:“恭贺新禧,初五开市”。现在要撕下来,生意要重新开始。

“老板,开门大吉。”王建军说。

“大吉。”陈永福点点头。

门开了,店里一股灰尘味。三天没开门,桌椅上都蒙了层灰。小周赶紧擦桌子,王建军去后厨检查灶具。陈永福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人。很多人提着行李,刚从老家回来,脸上还带着疲惫。

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

“开门了?”

“开了,师傅里面坐。”

“来碗白粥,饿死了,火车上没吃好。”

“好嘞。”

陈永福亲自盛粥。粥是昨天晚上熬好的,在保温桶里,还热。他盛了满满一碗,多加一勺咸菜。

男人接过去,狼吞虎咽。吃完,抹抹嘴:“还是这儿好,实在。”

“师傅刚回来?”

“嗯,湖南老家,坐了两天车。”男人付钱,“老板,你这店过年没歇?”

“歇了三天。”

“三天算少了,我们老家,正月十五前都不正经干活。”

“深圳不一样,歇不起。”

“是啊,深圳快。”男人提起箱子,“走了,上班去。”

“慢走。”

客人陆续来了。大多是刚回来的打工者,急着填饱肚子,好去上工。店里很快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

陈永福在后厨帮忙。刘师傅还没回来——他请了十天假,回四川老家,要过完十五才回来。小周顶他的位子,熬粥还欠点火候,但能应付。

“老板,米好像有点潮。”小周说。

“今天这批米是年前剩的,将就用。”陈永福说,“明天新米到。”

“好。”

忙到九点,高峰期过了。陈永福交代几句,去工厂。

工厂初四就开工了。机器轰鸣,工人忙碌。小林在实验室里,看见陈永福来,迎上来。

“陈老板,新年好。”

“林工新年好,开工顺利?”

“顺利,就是有几个工人还没回来,人手有点紧。”

“先顶着,过几天人就齐了。”

陈永福在车间转了一圈。生产线运转正常,一包包粥料从传送带上滑下来,装箱,打包。年前积压的订单要赶,香港的货要发,广州的要补。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人两班倒。

“陈老板,郑先生来了,在办公室等您。”小林说。

陈永福去办公室。郑文达和李文杰都在,还有何老板。

“陈老板,新年新气象。”郑文达起身握手。

“郑先生,何老板,李经理,新年好。”

大家坐下。郑文达拿出份文件:“今年的计划,我初步拟了个大纲。大家看看。”

文件标题是《家香食品1986年度发展规划》。陈永福翻开看,密密麻麻的字,分几大块:产能扩张、市场拓展、新品研发、品牌建设。

“我先说说产能。”郑文达说,“现在日产能两万包,不够。我建议再上一条线,投资五十万,把产能提到五万包。”

五十万。陈永福心里一紧。

“郑先生,资金……”

“资金我出三十万,陈老板你出二十万。”郑文达说,“何老板有兴趣也可以投。”

何老板点点头:“我投十万,占两成。”

陈永福算了算。他出二十万,占四成;郑文达三十万,占六成;何老板十万,占两成。但工厂现在总投资才七十万,再加五十万,就是一百二十万。他占四成,要出四十八万。他已经投了二十万,还要再出二十八万。

“郑先生,我手头没那么多现金。”陈永福实话实说。

“可以贷款。”郑文达说,“现在政策鼓励,个体户贷款容易。我可以帮你联系银行。”

“利息呢?”

“年息百分之八左右。”

陈永福沉默了。贷款二十八万,一年利息两万多。加上原来的贷款,一年光利息就要四万。压力太大了。

“陈老板,我知道你有顾虑。”郑文达说,“但生意要做大,必须投入。现在市场好,我们占先机,就要快速扩张。等别人跟上来,就晚了。”

李文杰插话:“陈老板,我做了市场分析。现在速食粥市场年增长率在百分之三十以上。如果我们能保持现在的市场份额,明年销售额能翻一番。”

翻一番。陈永福心动了。

“让我想想。”

“好,不急,三天内给我答复。”郑文达说。

接下来讨论市场拓展。郑文达想进上海、北京的市场。李文杰建议先在长三角和珠三角的二线城市试水,比如苏州、无锡、佛山、中山。

“一线城市竞争激烈,成本高。”李文杰说,“二线城市潜力大,竞争小。”

“我同意。”何老板说,“稳扎稳打。”

新品研发方面,小林提了几个想法:儿童营养粥、老年人养生粥、糖尿病患者专用粥。他说现在人们生活好了,对健康有要求,功能性食品是趋势。

“儿童粥可以加钙、加维生素。”小林说,“老年人粥要低盐、易消化。”

“研发要多少钱?”陈永福问。

“前期投入大概五万。”小林说,“主要是买原料、做实验、送检。”

“做吧,该花的要花。”

品牌建设方面,郑文达建议请香港明星代言,在电视上打广告。

“现在电视普及了,广告效果好。”郑文达说,“我认识几个香港二三线明星,价格不贵。”

“多少钱?”

“一年代言费,十万左右。”

十万。陈永福又犹豫了。

“郑先生,咱们的产品,靠的是口碑,不是明星。”

“口碑重要,广告也重要。”郑文达说,“陈老板,品牌建设是长期投资。现在投入,将来回报。”

陈永福没说话。他觉得十万太多了,不如把这钱用来改善生产,或者给员工加薪。

会议开了两个钟头。散会后,陈永福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看着那份发展规划。纸上的数字很诱人:年销售额五百万,利润一百万,市场占有率百分之三十。但他心里不踏实。

这些数字,要真金白银堆出来。五十万投资,十万广告费,五万研发费。加起来六十五万。他要去贷二十八万。

万一赔了呢?

他想起父亲的话:生意归生意,要慎重。

但郑文达说得也对:机会不等人。

两难。

中午,他回罗湖店吃饭。林玉兰带着晓梅在店里,母亲也在。父亲一个人在家,说想静静。

“开会怎么样?”林玉兰问。

“要投钱,很多钱。”陈永福简单说了情况。

林玉兰听完,脸色变了:“还要贷二十八万?阿福,咱们现在欠的还没还清呢。”

“我知道。”

“知道你还考虑?”林玉兰声音高了,“阿福,咱们现在这样不好吗?店开着,工厂转着,有赚有赔,但踏实。你又要贷那么多钱,万一……”

“没有万一。”陈永福打断她,“玉兰,生意要做大,就要投钱。这是规律。”

“可咱们是熬粥的,不是开银行的。”林玉兰眼圈红了,“阿福,我跟你来深圳,是想过安稳日子。你现在这样,我每天都提心吊胆。”

母亲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叹气。

陈永福心里烦躁。他知道妻子说得对,但他停不下来。就像上了快车,刹车坏了,只能往前冲。

吃完饭,他去了老街那片空地。地基已经打好了,钢筋水泥的骨架立起来,有四五层高了。工人们在上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嗡嗡的电钻声。

他站在围挡外,看着。三年前,他的粥铺就在这里,老榕树下。现在,这里要起高楼了。

城市在变,他也要变。不变,就被埋了。

手机响了,是黄秀英。

“老板,广州新店的地址定了,在白云区,月租两百。”

“贵了。”

“位置好,值。”黄秀英说,“老板,我想明天就签合同,早点开业。”

“你自己定吧。”

“老板,你声音不对,怎么了?”

“没事,累。”

“老板,你注意身体。”黄秀英顿了顿,“还有,广州这边有个食品批发市场,我想租个摊位,卖咱们的粥料。”

“能卖动吗?”

“能,我了解过,这边小餐馆多,很多不愿意自己熬粥,买料包方便。”

“行,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黄秀英的步子比他快。她不怕,敢闯。也许年轻人就该这样。

但他不行。他有家,有父母,有妻儿,有员工。他怕。

回到家,父亲在阳台抽烟。陈永福走过去。

“阿爸。”

“回来了?”父亲没回头,“会开完了?”

“开完了。”

“要投钱?”

“嗯。”

“多少?”

“二十八万。”

父亲沉默了很久。烟头在手里燃着,烟灰掉在地上。

“永福,阿爸不懂生意。”父亲终于开口,“但阿爸知道,钱要花在刀刃上。你这二十八万,花在哪儿?”

“扩生产线,打广告,搞研发。”

“能赚回来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投?”父亲转过头看他,“永福,咱们是农民出身,挣的都是辛苦钱。二十八万,在老家能盖三栋楼,能买几十亩地。在深圳,就是一纸合同。”

“我知道。”

“知道还投?”父亲声音严厉了,“永福,你是不是被那些人捧昏头了?什么企业家,什么典型,那是虚的。实的是你兜里的钱,是你店里的粥,是你工厂的货。这些要是没了,你什么都不是。”

陈永福说不出话。父亲的话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阿爸,我不投,别人就超了。”他艰难地说,“深圳就是这样,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那就退!”父亲说,“退一步,稳当。进一步,可能就掉坑里了。”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掐灭烟,“永福,阿爸不是拦你发财。是怕你摔跟头。你摔了,这一家子怎么办?那些跟着你的人怎么办?”

陈永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熬过粥,搬过货,签过合同。现在,要决定投不投二十八万。

“让我再想想。”

“想清楚。”父亲拍拍他的肩,“钱是小事,人是大事。你倒了,钱再多也没用。”

晚上,陈永福睡不着。他起来,走到孩子们房间。晓梅睡得正香,小嘴一抿一抿的。□□也睡了,课本还摊在桌上,是数学题。

他轻轻给儿子盖好被子,回到客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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