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蒹葭死了,杨娇又过上了望着四方天的日子,看着陈伟光一房又一房地抬姨娘入府。云飘飘荡荡,荡出四方院,飘出四方天,再也看不见。

今早府上来了个新姑娘,叫何莫姑。

听着是难得的清白人家,长相也是清秀可人,陈伟光喜欢地紧,花了四十大洋才得着了。

杨娇怅然,不亏是良家女,连卖都比旁的人贵上几点。

入夜深,是洞房时。

少见地,陈伟光把这新来的姑娘安置在了同杨娇一个屋子里。

“恐怕不得安宁了。”悠远的叹息映照着对屋的红灯笼。

一夜难安。

真是个奇女子,清晨早起看着何莫姑脑袋上的伤,杨娇腹诽道,脾气真的倔,两人在同一个院子里,我恐怕要受罪了。

但若能和她交好,在这院子是不是也有得照应?可人心隔肚皮,她要是个不安生的那我也有罪受了。

自从何莫姑进了这院子,杨娇除了望天外的时间都留着叹息了。

不过杨娇没想到,相差这样大的两人关系却日渐熟络起来。杨娇性子软,每每被下人撂脸子吃馊饭时总是默默地忍下。

可何莫姑不一般,见着这样什的饭便揪住那送饭的人,掐着下颌掰开嘴,一股脑全倒进去,“让你狗眼看人低,爱吃馊饭?吃不死你!”

自从这院子里来了个莫姑,杨娇也跟着沾了点光,吃上了可堪入口的饭菜。

没想到,竟是个好性情的女子,吃着有了点滋味的饭菜,杨娇觉着心情又美上一分,倒是我识人不清了。但相反的,何莫姑做事急躁又毛手毛脚,或许是因着以往常在家都是干粗重的伙计,衣服总是被磕碰地划拉出口子,每当这时,杨娇会不厌其烦地拿针线去缝补缺漏的衣口。

真真是江南小女儿,性情当真柔顺,何莫姑想着,带着粗茧的手抚着杨娇刚缝补的衣角,还用了特别的针法缝补了一朵小花,开得正艳。觉着心里暖绒绒的,像晒得热乎乎的棉被,香得叫人在里面打滚。关系就这么,你来我往,近了又近。

陈伟光自从洞房夜之后就很少来见何莫姑了,不论什么原因,倒是乐的两人清闲。

无事时两人就会玩些孩童才会玩的游戏,滚弹珠,或捉几只蛐蛐来斗都能着迷一天。

何莫姑早些也懂得几个字,向大太太要了书,两人就用树枝做笔,沙地做纸,在地上画出字的形状,一边画,一边读。

大太太见她们这么乐地读书,特意派了她身边识字的丫头一点点教她们学读书,两个就跟着这个“小夫子”学字,学诗。也时不时闹出没文化的笑话,像是回到了未为人妾时,总是闹,可如今她们也仅十六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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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然后关系更亲密些是因着一次事故。

那日两人难得地得了得了小夫子的肯定,商议着出院放春日风筝,开心地睡不着觉。一早便互相绾了发辫就领着风筝出了门。

可不巧的是,八姨太也逛到这里,说要用这地赏景。

“好大的一张脸啊,这地这么大,你们赏你们的景,我们放我们的风筝,碍着你什么了?”何莫姑啐了口唾沫到地上,叫八姨太脸上有些挂不住。

见一计不行,她又转脸朝向杨娇,陪着笑脸说“还是七姨太人善,别听那没几根毛的小妮子叫唤,你就行行好,让着我一下吧。”

杨娇却不应她,只死瞪着八姨太的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何莫姑从未见过杨娇这副神情,心中暗暗不安,杨娇莫不是和这八姨太有什么龃龉?八姨太才更加摸不着头脑,此前只听说过七姨太性格软弱好拿捏,可今日见着这脾气怎么的比十二姨太脾气更大?

她忍不住上下打量这七姨太,忽地见她手上带着那个木刻的戒指便觉着一切都明了了。

这是恨着我呢,八姨太了然,又忽觉得不甘,可我又能如何?无依无靠地,那三姨太还分了那么多宠爱,我只是求老爷多看我两眼,做错了什么?

愈想愈委屈,为什么都指着她告了秘?

她看这那木戒指,又是一阵心烦,脑袋忽地越出三姨太被拖出院子时的模样,便觉得可怖又可悲。

明明是老爷叫人杀的,为什么错全怪在我头上?多不公!

八姨太满腔的愤怨无处发泄,这些日子她背后碎嘴子的话几乎要她无地自容。

这么想着,八姨太两步上手便抢过那木戒指,一把把这让她糟心的玩意随便抛走。

杨娇没有料到她是这个反应,回过神发现戒指不见后猛地扑向了八姨太,像是急了眼的兔子红着眼睛上前抓划她红润的脸蛋。

在八姨太尖锐的呼救声中,一帮人彻底缠斗在一团。

杨娇跟不要命似的死咬着八姨太的手臂不放,四肢并用像野猫一样挠刮她的脸。

八姨太惊叫地要昏厥,哭恼着躲不开。何莫姑哪见过杨娇这架势,怕事情闹大跟着她挨罚,死死拽着她防乱子更大,周围的小厮一哄而上,扭扯了许久才得以分开。

事自然是闹到了陈伟光那。三个整整齐齐地跪在正厅,上头坐着老爷。

杨娇和何莫姑衣裳凌乱,早上绾的发辫绕得和鸡窝似的顶在脑袋上,脸上满是泥点子。

这八姨太可就惨多了,脸上被猫挠似的大大小小几十道伤口,嫩藕样的手臂上更是鲜血淋漓,全身牙印,只是在边上无声地抹泪,就看得陈伟光一阵心疼。

“说!为什么打?”陈伟光怒喝着杨娇,拎着烟斗就朝杨娇脑袋上扔过去。

杨娇低着头也没吭声,不声不响地挨了这么一下,脑袋一歪。

见杨娇不说,何莫姑怕八姨太颠了黑白,忙膝行上前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什么木戒指值得你们仨这么大动干戈?”陈伟光气到有点无话可说,毕竟也算有家底的人,妾室竟为一个入不了眼的木戒指打架,未免太丢人了些。

“那戒指的样式有些眼熟来着的……”围观的二姨太回想着那戒指的模样“总觉是旧人遗物。”

“恐是二姨太记错了罢,那就是个普通的戒指,我见着太寒酸,看不过眼,才抢了扔的。”八姨太见她似乎要讲出这戒指的来历,连忙找补。

好在老爷真的没有过多留心,只是瞥着杨娇,“该怎么罚?就……就叫你手心手背各抽四十下柳条罢,这次念你是初犯,若再犯,决计不轻饶了。”说罢陈伟光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揉了揉太阳穴,挥手叫人都出去。

何莫姑未曾领教过这柳条的威力,可杨娇却是凝了血般梗塞不前。

见她这样何莫姑上前要为杨娇求情,却被她硬拽着往堂下领罚了。

若真求上情,恐怕就不是这么几下了,杨娇心里依旧是惧的,攥着何莫姑的手冒汗,绞得她手心却红。

这手心手背各四十下可不简单,是用削出尖刺的柳条浸盐水,卯足了劲抽打,只要十下两个月写不了字。

杨娇的手被抽得火辣辣地酸胀着,像用纺锥炸穿手背,倒刺勾着肉扯开刚捻住的皮肉渗入盐水,耳边是柳条劈开风的呼啸声,意识都有些恍惚了,不知不觉间脑海里又浮现了赵蒹葭的脸。

不论是在和八姨太缠斗的时候,还是在被抽柳条的时候,杨娇都没有落下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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