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告诉他一切,但叫他拿到裴家冤案的证据真的会更好吗?
裴家满门,他的爹娘和兄弟姐妹全部都是她父皇下令处死的。他有了证据,能不去为自己的至亲翻案吗?
她怕他裴家遗孤的身份一旦暴露,自己就护不住他了,
她好不容易安顿好了他,她只是希望自己去雁门的这段时间,卫昭能安安全全,老老实实的在家里等自己凯旋。
对,家里。
她好不容易又有一个家,没法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再支离破碎。
她伸手抚上他湿漉漉的侧脸,“阿昭,你相信我吗?”
手心中的触感颤抖了一下,卫昭的声音被哭腔浸透,却格外倔强,
“微臣不是不愿意相信公主,可公主什么都不告诉微臣,叫微臣怎么相信公主呢?”
燕玉瑛喉头一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卫昭见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嘴角勾起苦涩的弧度,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
看见他身子摇摇晃晃的,燕玉瑛想去扶他,却被卫昭晃身避开。
她不再阻拦他,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端起手边的茶轻啜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
她强忍着去追卫昭的冲动,脑海里满是她方才抓住他时,他扭过头是红彤彤的眸子和失魂落魄的神态,那失望的眼神刺痛了她。
她隐约听见信任破碎的声音,像是冰面裂开的声音,坠入冰窟的寒冷与恐惧环绕着她。
也许把卫昭的注意引到与自己的置气上也好,她安慰自己,这只是权宜之计,待到真相大白的时候,他会明白了自己良苦用心,吗?
心中的刺痛感却挥散不去,她将凉茶一饮而尽,胳膊肘撑在茶几上,身体大多重量都压在上头,试图分散沉重的感觉。
尽管她知道裴家是冤枉的,但裴家在在十一年前就被父皇下令满门抄斩了,父皇会为裴家翻案吗?
为死人翻案,承认皇权的失察简直是天方夜谭。
恐怕她父皇会处置了卫昭这个裴家仅存于世的子嗣,彻底坐实裴家的罪名,一了百了。
她得护住卫昭,她真的护得住卫昭吗?
也想过开诚布公的和他聊一聊,止了他为家人报仇的心。
可她自己也背负了娘亲和上官家的仇恨,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他的不甘和愤恨,叫她怎么劝他放弃?
她脑中思绪纷乱,一时不知如何面对面卫昭,不舍得再同他争吵,对上他那双失望的眼睛,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将真相和盘托出。
“公主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珍珠跟着自家公主朝外走去。
她方才听见公主和驸马争执的动静,虽然她想当做没听见,也应该当做没听见,但她能感受到公主不开心。
燕玉瑛应了一声,“去营中处理公务,早日整军早日出发吧。”
珍珠见她故作镇定的面容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疲惫,心中嘀咕:驸马平日和公主都和和美美的,怎么专挑要紧关头找公主不痛快。
难怪都要用晚膳了,公主还要往军营跑,真是一点都不体贴公主!
燕玉瑛在军帐里处理公务,临近拔营,她头次领兵出征,有不少事操心。
再抬头时,外面听天色已经黑了,肚子饿得咕噜噜叫。
正巧珍珠从外头走进来禀报道,“李二将军听说您还在营中,请人来邀您到他帐中用晚膳,说是吃炙肉。”
燕玉瑛紧蹙的眉头展开,忍不住被李沛虚荒唐的行径逗笑。
大军马上拔营,太子妃新丧,这人居然还有心情吃肉?
她轻叹了口气,站起来往外走。
李沛虚的军帐中。
燕玉瑛一掀开帐帘便嗅到油脂的香味,李沛虚独自坐着吃肉喝酒。
听见动静,抬头见到是她进来了,微醺的面颊红扑扑的,笑起来露出一行冷白的牙齿,看起来有点傻兮兮的。
“你来啦,用过晚膳了吗?坐下来一起用点炙肉吧。”
李沛虚没有依礼站起来给燕玉瑛行礼,只是坐在那里向她招手,不过她也不在意这些虚礼,二人围着案楫相对而坐。
她为自己斟了杯酒,酒盏刚端在嘴边,葡萄的果香混合着凛冽的酒味涌进鼻腔,她一口将酒饮尽,豪气之余,颇有几分借酒消愁的意味。
李沛虚斜斜靠坐着,见燕玉瑛不拘小节,也不同自己客气,对她又添了几分好感,畅快笑道,“公主好酒量!快吃口肉!这猪是今日新杀的,甚是新鲜!”
说着便亲自将碳炉上烤好的肉夹到她盘中,二人就如一家兄妹般。
金黄色的烤肉送入口中,油脂的香味在口中炸开,肉质紧实,肥而不腻,甚是美味,吃得燕玉瑛嘴角不住往上扬,见李沛虚眼角含笑,便打趣道,“李将军今日可是好兴致,竟有闲情雅致,独自烤肉饮酒。”
李沛虚闻言笑得更甚,锋利的五官染上绯红的酒气,独有一份意气风发的凛冽之美,如同伫立在雪天中松树。
松树和雪天特有的气味,交融出一股令人清醒着沉沦的味道。
“知我者,莫过公主也!这次是我头次领兵,原本是件喜事。只是太子妃新丧我们李家追随太子殿下。为表忠心,阿爹和阿姐不让我在府中吃肉喝酒,这不我实在要憋死了,才从库里偷了我爹珍藏的美酒,到军痛快痛快!公主可得为我保守秘密呢。”
他说得绘声绘色,说到遭李将军和长姐管束时,委屈得扫眉搭眼,说到偷李将军藏酒时又一副得意的暗喜状。求她帮忙保守秘密时又变成撒娇的语气,声音比葡萄酒还甜,还要醉人。
她想起是李沛虚家里行二,做惯了幼弟。想必平日里也常对李沛容撒娇卖乖,才会撒娇撒得如此熟练。
对上那双细长的狐狸眼,往日锐利的眼睛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水汪汪的,上翘的眼尾泛着红晕,她一时看痴了,愣怔着点点头。
狐狸眼得逞了,得意地眯起来继续说,“吃肉喝酒还得是有人一块才痛快!”
他刚感叹完复又抱怨起来,“公主你是不知道!我不敢邀其他人一块,虽然平日里也常在一块喝酒,但他们指定会去阿姐面前告我的状!你来之前我是吃肉也没有味道,喝酒也没有滋味的!幸亏你来了,阿姐说的果然没错,公主你这人能处来!我给你满上!”
他热情地给燕玉英见底的酒盏中添满酒,举起自己的酒碗与她碰杯。
两只酒盏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让人心底涌起一阵喜悦来,像是在庆祝什么喜事。
李沛虚端着酒碗咕咚咕咚将酒一饮而尽,像是真的憋惨了。
与他碰杯的人却只是抿了一小口。
其实说是碰杯,实际上只是李沛虚单方面用自己的酒碗撞向她的酒盏罢了。
辛辣的味道在口中绽开,而后化作一股热意向上蔓延。
她被李沛虚行径逗笑,就和扮家家酒似的。
“公主在笑什么?”李沛虚懵懂地看着她。她笑,他也跟着咧开嘴,像个好奇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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