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他逐渐从梦魇中缓和过来,柳颇梨长吁一气,放下琵琶。扶着他的后颈,绕过三折锦屏将他抱入里间的卧榻。
他身量长,却生得清瘦,抱起来也不大费力。帷幄架上挂了几只织银缎子的香囊,她一嗅便知里头盛着耶悉弭的新鲜花瓣。想起他屋外也摆了几盆耶悉弭,大概是从锦翮馆搬过来的。
柳颇梨抿唇一笑,心道:须弥山开得最多的花,他倒是真喜欢。
隔着层层的帷帐,她仍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脏平稳而有力地突突跳着。
她救过他,连她自己都快忘记了。她只记得叛军攻占两京后,死了好多人。从空中向下俯瞰,到处都是猩红的一片。
在硝烟与尸海之中,试图寻找丹阳公主的踪迹。她每见到一辆从长安而来的车驾都会停下探察,或许她救他只是因为他当时坐着马车,而她仍抱了一线希望。
万一里头坐着的是丹阳呢?
只为了这一个理由,她救下了许多人。只是他们之中能活到今日的不知还剩几人。她一旦确认所救之人不是丹阳,便不再管他们。
沈进喜算一个。而他身上藏着她必须破解的秘密,只要查到那个给他下禁咒的人,或许她就能顺着线索找到剜走她心脏的人。
可就算找回了心脏,丹阳她会愿意和她一起回须弥山么?
榻上那人翻了个身,南南絮语起来,又开始梦呓了。
柳颇梨忽然心念一动,想要作弄他一番。遂轻轻掀开帐子,伏在他耳边问道:“你,最讨厌什么?”
他忽然将头一偏,鼻尖擦过她的面颊,痒痒的,又听他绵绵糊糊说了句:“斑鸠、绿斑鸠。”
“为何?”斑鸠又怎么招惹他了?
“此女占了我的廨舍,偷了我的带钩不承认,还、还总动手动脚的。何其、何其可恶。”
柳颇梨这下听明白了,他这是说自个儿呢。不由噗嗤轻笑出了声,差点儿把他弄醒了。
至于那只带钩,她想起来了,的的确确是她偷的。但他方才问她,她也不是有心不认的,实在是不记得了。
她有些得意,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之中,他对她占了喜惧恶三种。这前二者只属于她,而非是对着这具躯壳的。
那人又翻过去,侧身背对着她,兀自沉沉睡去了。
古旭斋中,屋内零星点着几只蜡烛,双凤葡萄纹环绕的铜镜里映出一张诡白的脸,乌膏注唇,衬得面色更无血色。
身着玄色罗袍的女使将镜前女子危髻上的步摇金钗、华盛挑心一一拆下。
“壁茧,你说我是不是老了许多?”她素手抚过眼角浅淡的纹路,平和地问道。
被唤作壁茧的女使愣了一下,显然对丹阳公主突如其来略带伤怀的一问有些措手不及。
“公主,何来有此一问?”她跟着公主时日久了,知道她不喜撮捧奉谀的话。
“今日我见到一位故人,三十年过去了,她还和十七八岁时一样,一点儿也没变。”她眸光一动,眼色晦暗不明,忽而又道:“把妆也褪了罢。”
“可,公主今夜不见郑国公了?”话一出口,她便知自己多此一问了。
见与不见,向来都是郑国公决定的。
丹阳公主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她只得照做。便去取褪妆用的细纱布,又拿来一只瓷碗调花油。
“我十七岁的时候,也像她那般大胆恣意。那时候在大明宫,不论我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拘着我。”丹阳公主缓缓又开口,语气淡然听不出情绪,“而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壁茧余光瞥见公主身后屏风边的帐幔似乎动了一下,转头去看却再无动静。
她调好花油,便用细纱布沾了,在那张绝白的脸上抹开。
英粉一沾上花油便迅速揉在一起,凝结成块。
“那年,父皇在梨园法部新设了小部音声。我当时好奇极了,便拉着二娘偷偷溜进去。”
“壁茧你知道么,梨园可大了,也许比这公主府还要大。父皇命人种了好多的梨花,四月里白茫茫的一片,我和二娘居然在里头迷了路。”丹阳说着,嘴角微微上扬,目光停留在铜镜里的一角。
“我同她走了很久,却一个人影也没见着。后来才知那日父皇与阿兄宫里的乐人热戏,特许梨园乐人观阵,大半乐人都去了含元殿。”
“就这么走着走着,我忽然听见有人在唱歌。我从未听到过那般好听的歌声,想着就算传说中的迦陵频伽现世亦不过如此而已。”(1)
“可那声音蛊惑了我,”她咬了咬牙,突然恨恨道:“是他蛊惑了我,教我推开了那扇门,谁知门后头是一条咬人的毒虫。”
“招来一条毒虫,是我一生之耻。”
咵啦一记脆响,屏风那头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壁茧吓得一颤,手上一抖,瓷碗里的花油洒出来溅上了公主银红的罗裙。
“公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一听这声儿,壁茧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说话之人咬字极重,显然强压着愠怒。
“你先下去吧。”
壁茧连声道“是”,便匆匆退下,经过屏风便见郑国公一把掀开帷幄,大步走了进来。
“公主当真是好手段,你养的死士,琵琶骨被穿透了都不肯吐露一句实话!”
听到“琵琶骨”三字,丹阳公主眉心跳了一下,不过神色很快便恢复如常。他竟用上了这般酷刑。
“人死了?”半晌没得到回应,她继续道:“那便是死了,否则郑国公也不会这般气急败坏地来见我。”
她说“死”时语气淡漠如常,仿佛他只是打死了路边的一条野狗。
也正是这般淡漠教他心中愈加愤恨。她说他是毒虫,那他便要咬得她体无完肤、痛彻心扉。
眼前之人始终对着妆台,连正眼都不肯赏他。
丹阳透过铜镜眼瞧着身后之人越走越近,忽觉脚下一滑,她坐着的月牙杌子被人用脚勾住了横枨,猛然转了面,差点跌下去,却被一只冷硬的手抓住了脖颈。
她被迫仰起头,直视那人几近暴怒的目光。
“那日偷进梨园,遇到我,公主可是追悔莫及?”
“不。”她道。
眼前人眸中泛起一丝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