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心事,像起风前的乌云,湿哒哒地笼罩着地面,伸出手去,摸不着实体,但却又无处不在。
林之杏没有提过学费的事,也从不开口要钱。
她谨小慎微地活在这个家里,不复从前的活泼。
上学期变故陡生时,她还在安慰自己,只是短暂的过渡,她还有爸爸妈妈。所有的麻烦事至少过一段时间都会迎刃而解,所以寄人篱下也可以忍受。
但现在她知道,不仅没有可依靠的未来,而且她大半只能靠自己了。
重新转回原来的班,宿舍早已没了她的床位,依旧还是走读。曾樹有时会和许言一起去接她,大部分时候,她都趁着放学的人潮,快步独自回家。
这天早晨出门前,曾樹正坐在餐桌前喝牛奶,林之杏弯腰系鞋带,被他叫住:“之杏,今晚我和许言姐姐去接你。”
“不用了,曾樹哥哥,我自己回来就好。”她打了个死结,手指节被勒红,拍了拍手,站起来转身对着他,“现在我有同学顺路,可以一起回来。”
曾樹往嘴里塞了半个鸡蛋,又咽了口牛奶:“真没事吗?万一再有那些混混找你怎么办?”
“最近都还好,可能也都消停了吧。”
“这里一百块钱,你拿去零用,买点吃的喝的。”曾樹从皮夹里拿出钱,放在桌子上。
林之杏垂下眼睛,脚步却没动。
曾樹看到她穿好的鞋子,挪开椅子起身,拿着钱走到她面前,从身侧拉住她的手。轻轻掰开她握成拳的手指,把一百块钱放在掌心:“不用担心钱,有任何事随时跟我说。”
林之杏嘴巴抿得紧紧的,额头上因为心跳太快渗出薄汗:“谢谢,但我还有钱,先不用了……”
她转身就走,伸直五个手指,摊开手掌,本来平整的百元大钞起了褶皱,从她手心滑落,轻飘飘落在地上。
“这孩子……”曾樹的声音在身后渐渐听不见,林之杏只顾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跑到单元楼下。
林之杏看着窗明几净的四楼,在阳光下眯着眼。现在没有钱,三餐伙食费和水电都只能先欠着了,但绝不能再额外花他们的钱。
林之杏攥紧兜里的十块钱,默默加快去学校的脚步。
一千块钱,吃饭和住宿解决的话,应该能用好一阵子,只是要凑齐下学期的学费,只怕不容易。
省去坐公交的钱,林之杏一路紧赶慢赶,满头是汗才在铃声结束前跑到教室。
除了骆华,没人在意她几点来。
在一中初中部,她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生,成绩不差,但也并非在江北县那么拔尖,如果不是林风平的事,她能一直这样安稳透明地过到毕业。
好在少男少女的爱恨似乎都很激烈而又短暂,林风平的事不再能像当时那样掀起巨浪,只剩流言蜚语的碎片。
距离中考满打满算还有八个月,重新回到这里,有一些课程落下了距离,林之杏找李兰要了笔记,课间和自习的时候加班加点地补这些功课,一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在乎其他的事情。
有时学累了,她会抬头看一看教室外鲜绿的樟树。南方的校园里四处可见高大的树木,叶子深绿,在阳光下泛着油油的光。长时间盯着纸面,冷不丁望向远处,视线会短暂地模糊,再循环往复,有时会控制不住,眼睛酸涩得流下泪来。
她能抓住的,只有自己。只有好好学习,考上一中,再忍三年,考上好的大学,她才能离开这个地方,才有机会和能力养活自己、报答该报答的人。
遭受接二连三的变故之后,林之杏的心仿佛装上了盔甲,仍然会痛,但却不那么伤筋动骨了。
学校每周调一次座位,上次林之杏在第一排,这周要被调到最后一排了,然后每周往前一排。
这种东西本也无伤大雅,无非就是常年坐后排特座的同学有点闹腾,后排靠着垃圾桶,常年泛出牛奶酸味等等。
但林之杏把书和东西都搬到后排的时候,突然发现看不清了。
黑板上的字好像泛开了重影,只有使劲眨眼睛或者眯着眼睛的时候才能勉强看清。幸好李兰也坐在隔一条走廊的后排,能抄抄她的笔记。
但是长时间这样下去根本吃不消,上课的时候总是看不清楚也听不明白。
这天,数学老师叫林之杏回答一个问题。
她昂着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明白数字。在草稿纸上算了好一会儿,给了一个错误的答案。
“怎么回事?这么简单的题还能算错?”数学老师是一个有点严厉的小老头,批评人向来不留情面。
林之杏面红耳赤,没有辩驳。
“你再做一道,我看你还错不错。”老师转身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全班同学都转身看着林之杏,她看不清大家的脸,却觉得有无数眼光像利箭一样射在她脸上。
看林之杏半天没反应,老师更加生气,拿起教鞭就要发火。
李兰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老师,不是这样的,她眼睛有点看不清楚,您能让她去台上做吗?”
数学老师颔首,表情缓和了些。
林之杏拿着粉笔的手微微颤抖,在全班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写着演算步骤。
“好好写,看仔细,不要再做错了。”数学老师一直拿着教鞭在旁边走来走去,时不时叮嘱。
好在算出了正确结果,林之杏走下讲台时,浑身被冷汗浸透。
晚自习放学前,班主任彭老师在窗边敲了敲,让靠窗同学喊林之杏出去。
彭老师还是那么温柔,但说出的话有些冰凉:“你眼睛看不大清楚,就赶紧去配眼镜。大家都是这样换座位,我也不可能搞特殊,把你一个人调到前面,这样对你自己也不好,你说呢?”
彭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教室灯光的映照下泛出森森的白光,很凉。
林之杏本想说,她从来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可能上学期以来经常哭,又没日没夜学习,才近视了。但她没有想过走后门或者换座位的事。
她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选择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彭老师踩着高跟鞋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林之杏才明白人走茶凉是什么意思。
虽然不至于因为她家失势就让她退学,但从前的关心和关照都像镜花水月,映照着世态炎凉。
下了晚自习,林之杏沿路找了一遍眼镜店,大多都关了门。快到小区门口时,看到一家杂牌店,走进去问了问。
“老板,配眼镜多少钱一副?”她尽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想让自己显得更像大人。
角落处眼镜滑到鼻梁上的老板,从手里的十字绣上抬起眼神,从下往上觑着她,像鹰眼,对她进行四面检索。
“你要什么样的?”老板干枯的手放下十字绣,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慢悠悠放到眼镜盒里。
“最普通的就行。”
“先验光吧。”老板起身拉开背后的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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