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干完之后,梁诚揣着工钱回了家。他没数,梁述给的时候用纸包着,上面写着数。他把纸包揣进里衣口袋,骑车回村的路上,一只手攥着车把,一只手隔着衣服按着钱生怕颠掉了。
梁诚回到院子时,晾衣绳上挂着刚洗好的床单。张香玲正踮着脚晾床单,听见院门口的动静,便把床单往胳膊上一搭,眼睛先在他脸上仔细扫了一圈,“干完了?”她问。
“干完了。”梁诚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支好脚撑,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张香玲赶紧把胳膊上的床单晾上,腾出手接过纸包,手指有些发颤地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五块、两块、一块的纸币整齐地摞着,连毛票都码得顺顺当当。
她屏住呼吸数了一遍,指尖划过那些带着油墨味的纸钞,像是不敢确信。又数了一遍才抬起头看向梁诚,眼里亮得惊人。
“多少?”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梁述说一共四十。本来是三十八,他特意凑了个整。”梁诚说着往灶房的方向瞥了一眼,想找点水喝。
张香玲把钱紧紧攥在手心里,指节都捏得发白。四十块啊!她心里头“咚咚”直跳,这比家里种地挣得多多了。梁诚在地里起早贪黑忙活一个月,刨去买种子、化肥的钱,到头来能落进手里的也就那么十几块。没想到在外面干这几天活,就顶了地里好几个月的收入。
“诚子。”张香玲的声音有点紧,“梁述说没说,后面还有活没有?”梁诚蹲下来,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两口,用袖子擦了擦嘴。“他说有活就找我。”
张香玲把钱塞进自己口袋里,“你以后可要主动点去找你弟,问他接下来有没有活。他那边要是没有,你去县城找找,别老指望一个人。”
“那地里的活呢?”梁诚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根草茎,轻轻捻着。眼下正是除草追肥的时节,地里离不得人。
张香玲闻言:“地里的活我干。你一个大男人,在家刨那几亩地有啥出息?”她声音提了些,“你跟着梁述干装修,一天四块,就算一个月干二十天,也能落八十块。种地呢?一年到头风吹日晒,除去种子、化肥、浇水的钱,能落下钱就烧高香了,这账你算过没有?”
梁诚没说话,草茎在指间被捻得变了形。他当然算过,种地挣不挣钱,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春种秋收,哪一样不要力气?遇上旱涝年头,更是血本无归。
可他也清楚,装修的活不是铁饭碗,今天有活干,明天可能就歇着了,不像地里的庄稼,只要下了种,操点心,到了时节总归有收成。
张香玲看出他的犹豫,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他手里的草茎抽掉:“我知道你担心啥。可你看梁述,不也是从零散活干起来的?现在都能自己带队伍了。机会摆在眼前,总不能老守着地里那点念想。”
梁诚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烈,晒得院子里的石板发烫。他摸了摸后脑勺,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较劲,一时没了主意。
张香玲见他油盐不进:“诚子,我不是逼你。你看看你弟弟,在镇上租了院子,日子越过越红火,咱也要像他们学,不然到时候有孩子了都没钱养。”
梁诚蹲在地上,声音闷闷地说:“我再想想。”“你还要想到什么时候?”张香玲的声音里带上了点急意,“诚子,我不是嫌你挣得少。”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眼里带着恳切,“我是觉得你有力气,手艺不差,他能带着人出去干,你咋就不能试试?”
梁诚沉默了片刻才说:“等梁述那边有信再说吧。他要是还缺人,我再合计合计。”
张香玲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知道他一时半会改变不了注意,只好松了手说:“行,我等你信。”
张香玲把刚才数好的钱从口袋掏出来,又数了一遍。四十块,她想了想,抽出来三十五块,用布包好,压在柜子底下。剩下的五块留下身上,等赶集的时候买东西用。
梁诚回来后,第二天一早就要去地里干活。张香玲想让他多歇会非不乐意,只好由着他。早上她做饭的时候特意做的好一点,平时早饭就是窝头咸菜。锅里是白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一戳就流黄。她端着碗走出来,递到梁诚面前。
“吃了再干活。”她说。梁诚看着碗里的面条和鸡蛋:“你吃了吗?”“我吃了。”张香玲把筷子塞进他手里,“你吃了咱再去地里。”
梁诚呼噜呼噜吃了面,连汤都喝干净。地里,玉米已经长到齐腰高了,绿油油的。梁诚弯着腰锄草,锄头落下去,草根翻上来,土腥味扑了一脸。
隔壁田里,赵老四正蹲在地头抽烟。他看见梁诚,喊了一声:“梁诚,你咋又来了?不是说你跟着你弟弟干装修去了?”
“干完了。”梁诚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挣了多少?”赵老四把烟掐灭,站起来。
梁诚说:“没多少。”然后弯下腰继续锄草。赵老四识趣也不追问,咧嘴笑了笑:“你这刚回来就来地里,你媳妇也不让你歇歇。”
“我不想歇,再说我这地里的活还一大堆呢,我媳妇对我好着呢。”梁诚说。“那还行,你也别老让她操心。”赵老四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扛起锄头往自家地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梁诚,你要是真能挣着钱,就别老在地里耗着了。咱这地,种不出金山银山。”
梁诚直起腰,看着赵老四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锄头。锄把被手汗浸得发亮,握久了掌心磨出了一层薄茧。他弯下腰,继续锄草。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脖颈发烫。他不知道干了多久,从地这头锄到地那头,又掉头锄回来,一行一行,跟从前一样,但脑子里的想法悄悄改变了。
逢三六九,镇上赶集。张香玲一早便起了,把家里收拾停当,又喂了鸡,才换了件干净衣裳出了门。她提着一个布袋子,想趁赶集买点便宜的棒子面和盐。村里的小卖部贵,镇上能便宜几分钱。
到了镇上,天刚亮透,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各色摊子顺着主街摆了一溜,人声嘈杂,空气中混着尘土和牲口的气味。
张香玲沿着街边走,买了一斤盐,又问了问棒子面的价钱,还没拿定主意买不买。她拐过路口,远远就看见一个摊子前面排了七八个人,围得满满当当。蒸笼的热气白花花地往上冒,香气飘出老远,隔着几十步都能闻到。
她走过去几步,看清了那摊子上挂的招牌——沈记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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