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方毫不畏惧,牵着有年先给韩氏请安,又一一见过两位舅母。

这二位舅母姿容虽非盛绝,但气势极足,其中一位上着宝蓝色圆领通袖袍,下着姜黄色折枝花夹裙,手腕上两对水头极翠的翡翠镯,面容偏长、眉眼凌厉,鬓发间两对祥云镶宝金掩鬓,其上还各有一枚比拇指还大的圆润珍珠,掩在丛云般的发间熠熠生辉;另一位打扮更为素雅,上藕粉色袄衣下墨绿织金马面裙,膝上交叠的手上,戴着两枚轻巧的白玉戒。

除此之外,舅母们身侧的两位小姐玉立厅中,手中各捧着一个手炉,手炉套是暗暗的驼色,露出一圈毛风儿,柔顺光滑,乃是兰绒所制。小姐们手上马镫金戒数枚,既有镶嵌各色宝石的,亦有镶嵌由海外传来的透明彩石。公子们则各有各的儒雅玉贵。

周家人一身行头看得韩氏心中大为咂舌。尤其是这位二舅母,周家二舅说起来只是个五品官,作为这般品级小官的妻子怎可明目张胆配白玉饰品?她手上这两枚却不一样,乃是宫中皇后亲自赏的。周二舅位卑权重,得圣上多次嘉许,自然荫及妻儿。

有方来前,周大太太并不怎么说话,周二太太斯斯文文,与韩氏你来我往话家常,韩氏一面热语热言地待客,一面暗自打量这几个周家的孩子,各个风姿绰约,别的不说,实在是很像当初刚嫁进沈家的周氏,但是并没有一副眼高于顶、惹人厌烦的清高样,时时撞见她含笑的眼眸,也都报以或羞或敬的回视。

待听周二太太自谦说,自家俩个小儿女还砸在手中时,韩氏心中明显一动。她不急着出言试探,见有方携妹来,语气亲切,表兄妹们彼此见礼。有年初见两位舅母,见面礼刚到手,弯下的双膝才站起来,周大太太便不轻不重放下茶盏,眸光直对有方:“你母亲呢?”

有年包子般的脸轻轻皱起,不声不响地把手里的见面礼递给赵妈妈拿着。有方一手搭在妹妹肩上捏了捏,声音轻缓:“母亲礼佛,不便出门,有方与妹妹代她给舅母们赔罪。”居心居常从雨中来,在觉非阁小厨房做的果子热腾腾从食盒端出,有方双手奉着,“母亲说她出阁前,两位舅母爱吃这味果子,如今特请厨娘做了,舅母们且尝尝看。”

周大太太一动不动,周二太太便也低头喝茶不语。

周大太太声音冰冷:“她礼佛这些年,父亲母亲都置之不理,还有心记我们这二位嫂嫂?”

有方双手不动,白皙细瘦的手腕从袖中伸出,托着瓷盘十分稳当:“舅母此言差矣,外祖父外祖母膝下有舅舅舅母、表姐表兄也个个至诚至孝,如何沦落到‘置之不理’的地步?舅母是周家儿媳,体念夫家长辈,想必也能体谅我母亲为夫守节的心情。”

周大太太冷笑一声:“巧舌如簧!”

有方眸光直率:“舅母为长辈,教导有方、有方感激!却不要在有方面前,言我母亲有罪过。”

一众沈家、周家小辈噤若寒蝉,韩氏身边的秦妈妈眉头直跳,目光惊愕地望着有方。周大太太声音渐轻:“你既说这话,与我道什么孝道情义?”

有方不卑不亢:“有方非是母亲,舅母亦然,即便母亲深居简出,如何断定她心中无父母手足之情?”

周大太太似笑非笑:“你这些年从不与你妹妹拜访外祖,虽无行动,但也心向外祖?”

有方装傻:“舅母既讲言行合一,有方如何敢夸口?”

韩氏眉头放松下去,慢吞吞品着茶。有颜听得一头雾水,身侧几个姊妹不是尴尬垂首、就是幸灾乐祸,周二太太观察着,神色无异,接收到大嫂送来的眼色,立刻亲手接过有方奉上的果子,她神情不算热切,但语气舒缓:“你有心了,这确是我与大嫂嫂爱吃的。”

有方手上空下来,周大太太仍旧动作冰冷地握住她的手腕,将手上两个翡翠镯滑到她手上,翻着她的手细细看,能摸到她的指骨坚韧,言语不复方才咄咄逼人,问道:“长到十三岁,可读书了?平日写的什么字、看的什么书?”

有方一一答了,周大太太略略点头,便松开她的手,又一双冷眼看着有年:“过来!”

有年忍住去看有方的冲动,安安静静站着片刻,没有等到姐姐说话动作,才慢慢走上前:“大舅母。”

周大太太看来看去,突道:“这般年岁了,还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有年一怔,随即面色一片羞红,难得呐呐说不出话。有方上前一步,语气恭敬:“有年还小、身子也不好……”周大太太拣了块儿果子,一边打断她,“你身子不好,还是她身子不好?多睡多吃也要多动,当心日后不长个。”

姐妹二人都不说话了。

周二太太暗笑,轻轻拉过有年,叫一旁的仆妇把人抱起来,喂她吃果子。有年挣扎两下,“我自己来。”她仰头望着周大太太高傲的面孔,慢条斯理地吃着果子,小脸上思虑的神情分外明显。

周二太太身后的青年笑:“大伯母看方妹妹如观音一般秀美,便知年妹妹也是美人坯子,长不长个也不妨事。”厅中气氛一松,韩氏连连夸他会说话,周大太太瞪了这个侄儿一眼,“哪个教你的规矩?盯着妹妹一劲儿看?”

周二太太浅浅介绍自己的独子:“这是你惊善表兄,做个芝麻大的县官,这回随你大舅一家一块儿南下,往柳州去。”周惊善夸有方是观音相,他这位母亲却气韵更似,容色莹润华亮,眸光垂下一缕,都叫人仿佛被浅雪细阳笼罩着,“你大舅考绩为上等,已迁了广东右布政使,近日与你二舅事忙,便不来看你与有年了。”

有方道:“本该我去拜见舅舅舅母的……”

周大太太话从不软,又打断她:“罢了,我们不日就要动身,何来工夫招待你们?”她卸下一口气,“此次,是你外祖要我们来的……”她顿了顿,“你外祖提前给陛下上了告老折子。”

厅中众人呼吸浅浅,静待两位周太太把话说完。

周二太太接上:“这两年,父亲身子不好,小病不断,母亲在钱塘老家,信中说精神倒好,二老这般年岁,不愿再分离,可父亲的身子不便长途跋涉,母亲执意从钱塘老家入京来。你大舅已定了去广东,三舅任期未满,这两年都不会回京,你二舅又是明年的任期,若要外放挪动,京中便无人照料二老了。”

有方听出言下之意,并没一口应下,只道:“母亲这些年深居简出,恐怕外祖母再来,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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